这话，符合逻辑，或者说，符合陈好胆怯心理的特征。

陈好这人，很是聪明，或者说，她很看得清自己的处境，比如就像现在，她知道自己已经被背后之人盯上了，所以选择向警方投诚，而当初陈好所处的环境，的确不敢轻易生事。

在这个问题上，季惟舟没有再追问下去，他看着陈好，很快便又问起了另一个问题。

“除了这些，还有什么原因让你去怀疑这件事情吗？”

听到这话，陈好皱着眉，仔细想了想。

随后，她缓缓摇了摇头。

“其实也就这些了，其他的也就没有了，不过我倒是听一个比我来得早的姐姐说，之前和她同期的一个姐妹，也是来了不久闹离职，结果没多久，人就车祸没了，我当时特意打听过那人为什么闹离职，那个姐姐说她也不知道。”

说到这里，陈好就停下了。

然而，季惟舟却立刻捕捉到了他这话里藏着的深意。

同样是要辞职，同样是闹出辞职之后，出现了意外，一个车祸离世，一个杳无音信，很显然，这不像是巧合，甚至可以说，这两个人的情况，超乎寻常的相似，很难说这其中没有人为的干预。

季惟舟接着开了口：“所以，你是觉得，这个人的情况，和你方才说的那个失去踪迹的姑娘之间，有联系？”

听到这话，陈好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没错，虽然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想，但是怎么说呢？直觉吧，我觉得两个闹离职的人，一个车祸死了，一个人消失了，真的很有可能有联系啊。

但是，这些话我不敢对任何人说，毕竟这两个人的下场都不算好，如果这真的不是巧合，那当然就是有人害了她们，所以，我肯定不敢说即便是知道也要装作不知道，这种事情，我不想去趟这趟浑水。”陈好说道。

她这几乎就是将自己的心声说了出来。

的确，一个辞职后车祸离世，一个辞职后杳无音信，这两个人的处境，很可能是有人在背后使了手段，如果是这样，对于陈好而言，最好的选择，就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否则一但她透露出一点儿知情的态度，很可能下一个杳无音信的，就是她了。

季惟舟和钟意两人也赞同陈好的这个所谓的“直觉”，就像她说的。

……

“除了这两个人，你们这个直播团队还有其他闹离职的人吗？”季惟舟问道。

听到这话，陈好摇了摇头：“虽然我们这个直播团队的人都是来来去去的，但是说白了也很自由，想来就能来，想走只要姜姐同意就能走，但是基本上想走的，姜姐都不会阻拦，当然，这也是有前提的。

我们这个团队来去自如的，基本上就是那些只接触直播，没有接触毒品的姑娘，而一但接触上了毒品，想要离开，就没那么容易了，而且我们在接触毒品之前，姜姐也都和我们聊过，一但踏进这道门儿，就没那么容易离开，我们也都是想好了，所以才加入进来了。

其实，我们很清楚，毒品这玩意儿和别的不一样，一但被抓，那就是必死无疑的罪，所以，为了能够安全无虞，姜姐自然不可能让我们这些人随随便便的离开，也不可能轻易让大家洗手的。”

“那这两个人是接触上毒品了吗？”季惟舟立刻问道。

“前面那一个我不知道，因为我也是听说的，具体的情况我并不知道，但是，我说的那个姑娘肯定是没有接触上毒品的，我和她聊过，也试探过她，她并不知道毒品这件事情。

姜姐这个人很精明，我也是在接触毒品之前，才知道原来姜姐手底下不仅有我们这些主播，还有毒品这档子生意，如果不确定我们会加入，姜姐是一定不会让我们知道的。”

如果陈好所说的这件事是事实的话，这个姑娘不知道毒品的事情，那么，她想要离职，几乎影响不到这个姜姐和她手底下的毒品生意，所以，姜姐其实没有必要阻拦，而事出反常必有妖，姜姐这样做，定然是有原因的，或许这个女孩儿离职，会影响到姜姐的利益，所以，她才会阻拦，那么，这也就说明，这姑娘离职这件事情本身，就有内情。

……

“既然没有她没有接触上毒品，那么姜姐为什么要拦着她？”季惟舟问道。

听到这话，陈好倒是摇了摇头。

“这个我也不知道，当时姜姐说了，半个月之后给她办离职，结果半个月之后也没办成，紧接着这姑娘就消失了，我怀疑，会不会是因为她闹得太厉害了，给姜姐下了面子，所以江姐想惩罚她，所以才要故意绑她一段时间，不让她走？”

听到她的话，季惟舟和钟意两人不动声色的对视了眼，神色间很默契，他们并不赞同陈好的这个想法，她这个推测，并不能解释姜姐当时那样做的原因，对姜姐而言，她注重利益，做每一个选择，都会从利益最大化出发，显然，她不会去故意绑着那姑娘，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情。

同样，从方才陈好提供的线索来看，这个女孩失踪的原因，很可能与姜姐有关系，但是，姜姐不可能因为单纯的被下了面子，就对这个女孩儿不利，反过来说，如果单纯只是觉得被一个人下了面子，姜姐也不至于用如此极端的手段，说白了，以姜姐所处的境地，她不会轻易的去做这样愚蠢的事情，毕竟这会给她带来麻烦。

更何况对姜姐来说，一个单纯的闹离职的人，于她而言，不过是小打小闹，不需要放在眼里，更不需要放在心上，所以，不需要如此小题大做，除非这件事背后，触动了姜姐的利益。

同时，从另一个方面来说，如果这姑娘的消失，真的与姜姐有关系，那么这姑娘离职的原因绝对没有那么简单。

只不过，这些推测，他们不会与陈好交流。

……

过了许久，季惟舟问道：“除此之外，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闻言，陈好摇了摇头：“没有别的什么情况了，我知道的只有这些了，都告诉你们了。”

陈好言辞恳切，说完这话，立刻担心起了自己的处境。

“警官，我说了那么多，会不会有危险呀？你们这里安全吗？”陈好很是认真地问道。

此时此刻的她，不相信任何人。

当然，这也不奇怪，即便她面对的是警察，也是陌生人，自然不会轻易交付信任。

而听到这话，季惟舟微一勾唇。

他看着陈好，问道：“你现在还在担心这个问题，会不会太晚了？毕竟你现在已经将所有的线索，都交给我们了。”

这话仿佛提醒到了陈好，她脸色立刻垮了下去，一脸愁容。

而这时，钟意接着又问道：“陈好，如果你只是担心自己的安危，为什么还要把这些事情都告诉我们？”

说到底，对于陈好而言，此时此刻，最安全的方式，其实就是向警方投诚，但要有所保留，但很显然，陈好并没有这样做。

闻言，陈好重重叹了口。

“这不是为了争取立功机会嘛！警官，我知道的，真的都已经告诉你们了，你们一定要帮我争取减刑呀！我知道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陈好的态度，那叫一个诚恳。

可惜，如果她早一点想明白，那么不至于会走到这一步。

来这里的大多数人都像陈好一样，仿佛进了这个地方就会立刻醍醐灌顶一般，明白所有的是非对错。

可是，事实却是，他们很多人，都是明知故犯，明知道做错了，也依旧为了自己的利益也好，目的也好，去明知故犯。

“既然你知道自己做错了，为什么还要继续下去？你已经在直播团队里三年了，根据你刚才所说的，你接触上毒品，应该也已经有不短的时间了吧？那你知道毒品交易是错的，为什么明知故犯？”钟意问道。

听到这话，陈好重重垂下了脑袋。

她明显有些颓然。

季惟舟和钟意两人不急，毕竟最重要的问题，他们已经得到了答案，也得到了不少有价值的线索，而接下来，他们可以针对一些值得讨论的问题，去和陈好聊一聊。

毕竟在刑事侦查领域，预防犯罪也是他们一直在做的，弄明白陈好当初做出这个选择的驱动因素，对于犯罪预防问题的研究，也有一定的价值。

所以，两个人就那么安安静静等了一会儿。

……

片刻后，陈好才缓缓抬起了头。

她看着两人，神色间露出了些许的悲伤。

她开口时，声音有些许的哽咽。

“警官，你们知道我是为什么加入这个直播组织的吗？”陈好问道。

闻言，钟意摇了摇头。

他们不知道陈好加入这个直播组织，包括参与贩毒的原因，但他们知道刘娜是因为什么。

说到底，就是为了赚钱，为了他们想要得到的却又很难得到的东西。

想来，陈好也无非就是这个原因。

不过，钟意还是耐心地问道：“你是怎么加入这个组织的？”

陈好扯出一抹苦笑，随后，才开了口。

“三年前，我之所以会加入这个组织，是因为被骗了，而骗我的那个人，是我当时的男朋友，当时，我们已经准备要结婚了。”

听到这话，钟意皱起了眉。

看着陈好痛苦的神色，钟意知道，这定然就是真相，当然，她也并非质疑这是真相，因为她始终相信，人性的复杂。

做警察那么多年，办了那么多案子，他们体会最深的一件事情，就是看明白了“人性”这两个字。

人性，最没有规则，最没有形状，它模糊不清，摇摆不定，而依附在不同的人身上，就是不同的样子。

它最可怕。

……

显然，陈好和刘娜走上这条路，有着不同的原因，刘娜或许是自愿的选择，而陈好，或许还有另一重原因。

或许这件事情对陈好的打击很大，即便是这么久以后再提起这件事，此时此刻，她也依旧陷入了痛苦。

钟意给了她足够的时间，没有打扰陈好痛苦的时间，片刻后，陈好才平复了自己的情绪。

她看着钟意，开口道：“你们应该不会相信吧？男朋友怎么会把女朋友骗去做这种擦边直播呢？一开始我也不相信，可现实就是如此。”

钟意闻言，缓缓摇了摇头：“我没有不相信，我只是想知道，你男朋友当时为什么要骗你去做这件事情？”

其实，钟意并不是不相信会有人做出这样的事，或者说，她见惯了人性，早就已经见怪不怪了，只不过，她还是想知道，陈好的男朋友，到底因为什么样的原因，会做出这样一个选择。

而听到这话，陈好微一耸肩。

“我爸妈从小就离婚了，我是跟着爷爷奶奶长大了，爷爷奶奶靠着种地把我带大供我读书，他们真的很辛苦。

我男朋友是我同村的，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小的时候他就告诉我，长大了一定要娶我，后来我们都高中毕业了，我不愿意爷爷奶奶在为我的操劳，所以就放弃了高考，而他因为成绩不好，也就没有再继续读书了，我们两个约定着一起出来工作。

一开始我们真的很快乐，那时候我在餐厅做服务员，他在工地扛沙袋，我们两个工作真的很累，每天为了攒钱，省吃俭用，可就是这样，我们依旧觉得很快乐，虽然累，但是我们都在为了对方，都在为了未来而努力，所以，我们觉得很幸福，而那大概，也是我们最幸福的一段时光了。”

陈好回忆着曾经那段开心的日子，神色也变得放松了下来。

“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么幸福下去，我们会赚很多钱，我们会结婚生子，我们会拥有一个幸福的家庭，然后就这样过一辈子，可是没想到的是，幸福的日子过的那么快，快乐总是很短暂的。”

说到这儿，陈好露出了一抹苦涩的笑意。

钟意看到了她眼眶里夹着的泪光，可是陈好似乎一直在克制，克制着眼泪，似乎不让眼泪留下来，她就没有为曾经的自己悲伤。

……

“所以，后来发生了什么？”钟意声音放的轻缓，似乎此时此刻，她都不忍心打扰这个痛苦的女孩儿。

闻言，陈好缓缓开了口：“忽然有一天他向我求婚了，这一切来的太突然了，我们约定好，等攒够了钱再结婚，可是我没想到他忽然就向我求婚了，我问他为什么这么突然，他告诉我，想早点把我娶回家，那个时候的我，听到这句话很开心，却并没有发现他骗我的眼睛，那种幸福冲昏了我的头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那个仓促的求婚。

可是结婚需要钱，我们没有那么多钱，他告诉我，让我不要继续做这份工作了，他说有一个同事，给他介绍了一份工作，薪水高而且还轻松，当时的我哪能想到那么多，而且，那个时候，我那么相信他，怎么会想到，他会骗我呢？所以，一听到高薪，我想都没想就辞了当时的工作。

当时，我想的是，我一定要尽快赚钱，存够钱我们就可以办婚礼了，可我没想到，再也不会有婚礼了。”

说到这儿，陈好忽然冷笑了一声，这笑意之中，似乎还有讽刺。

钟意不知道，这讽刺究竟是对着她自己，还是对着那个曾经欺骗她的男朋友，亦或者，曾经那段幸福而又可笑的感情。

“所以，当时你男朋友给你介绍的那份工作，就是姜姐的这个直播团队？”钟意问道。

陈好点了点头。

“没错。”

“所以，后来你就加入了这个直播团队？”钟意又问道。

“没错，我去了工作室，见到了当时的姜姐，她告诉我就是做简单的直播，和直播间里的粉丝聊聊天，就能赚钱，那时候我根本不懂什么是直播，所以就真的以为和粉丝聊聊天就能赚钱，我想得太简单了，一听这么容易，二话没说就答应了。”陈好道。

“后来呢？你是怎么发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的？”钟意紧接着又问。

而听到这话，陈好重重叹了口气。

“很快我就发现了问题，这份工作根本不是那么简单，直播的确是直播，聊天的确是聊天，可是我们需要换上情趣睡衣直播，我们需要满足那些男人恶心的猥琐的要求，那个时候我才知道，原来我被骗了。

可是这个时候我联系不上我男朋友了，他忽然消失了，所有的联系方式都把我拉黑了，那个时候我才意识到，原来我被骗了，我被自己的男朋友骗了。

而且，我当时根本就没认真看合同，当时我签的那份合同是派遣合同，派遣方就是我男朋友，他会从我的收入当中，拿走三成，也就是说，他把我卖了，替他赚钱。”

说白了，陈好的男朋友当初干了拉皮条的买卖，把自己的女朋友骗去做色情直播，以此牟利。

“派遣合同？你们公司还有正式的合同？”钟意问道。

对此，她有些意外。

毕竟色情主播这个工作并不体面，也不合法，这样的工作，钟意没有想到，竟然也会签合同，说到底越是这种工作，越不应该签白纸黑字的合同，毕竟白纸黑字最容易留下痕迹和证据。

而听到这话，陈好开口解释：“我们签订的这个派遣合同实际就是和我们工作室签的一份工作合同，这个合同里的工作内容，就是直播聊天，但是没有提到那些细节，说白了就是可以放在明面上，供人调查的合同，毕竟那些上不了台面的内容，就算写在合同里也不生效。”

听到这里，钟意也就明白了，说白了就是阴阳合同，一份合法的合同放在明面上，以备不时之需，毕竟既然是注册的传媒公司，那么就涉及到了商业调查，这份放在明面上的合同，就是为了摆平规定的。

而实际的还有一份隐形的合同，用来规定真正的工作内容，但这份隐形的合同不会真正的把这个条款写下来，毕竟白纸黑字容易成为把柄和证据，而他们也不需要白纸黑字这下这份隐形合同，因为只要签订了这份明面上的合同，那么乙方就需要为他们工作，不工作就没有收入，而合同期内提出离职，甚至还需要支付一大笔的违约金，一年半载或许挺得过去，但合同期三年，谁能扛得住？

久而久之，自然就会被迫的接受这份隐形合同。

钟意缓缓叹了口气。

其实，这种类似阴阳合同的情况，从不少见，不光是这些传媒公司的主播，就连明星也都很容易陷进这种合同风波，说白了就是钻规则和法律的漏洞。

她接着又问道：“那么，你当时在签合约的时候，没有发现这是一份派遣合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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