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云大仙？”

他试探性地问了一声。

那口葫芦悬在轮回夹缝里，通体赤红，葫芦身上的裂纹往外渗着红砂，葫芦口一张一合地喘着赤色霞光。

可那霞光里头什么都没有，没回应，没动静，连个精神波动都没有。

青渊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回应。

他皱了一下眉，把道心探过去。

道心碰到葫芦表面的霞光，霞光嗤地一下弹了回来，弹得他道心一麻。

那葫芦现在是彻底的无差别混乱攻击状态，逮着什么都往外弹，根本没有能沟通的灵智意识。

谁靠近它，它就打谁。

红云老祖那抹残破真灵被压在葫芦最深处，跟外头隔了几十层红砂煞气，连个缝都透不出来。

青渊收回道心，站在夹缝里想了一会儿。

直接动手不行，葫芦会反击，打坏了葫芦红云老祖那缕真灵就没了。

直接喊话不行，葫芦不听。

那就得换个法子，让葫芦里头那抹残破意识自己醒过来。

他想起当初在火云洞跟红云老祖论道的事。

红云老祖的道是逍遥和善，逍遥是不被外物拘着，善是见谁有难处帮一把。

那道里头有个核心，红云老祖说他的道是从天地初开的第一朵红云里化出来的，本性聚散不灭。

聚散不灭，那就有门。

青渊盘膝坐下来，把道心放平了，开始论道。

他不论别的，就论红云老祖的逍遥道。

他说逍遥不是没头没脑地乱走，是走到哪儿都自在，帮完了人也不挂念。

他说善不是烂好人的善，是拎得清轻重的善，帮该帮的人，不该帮的时候不伸手。

他说这些话都是红云老祖当初在火云洞里亲口跟他说的，他一字一句地复述，复述完了再往里添自己的理解。

他坐在轮回夹缝里，一论就论了几千年。

几千年里头他轮着番地讲逍遥道，讲善道，讲聚散不灭的道理。

讲累了就换个说法再讲一遍，讲完了从头再讲。

那口九九散魂葫芦起初没什么反应，赤色霞光依旧一张一合地喘，红砂依旧往外渗。

过了几百年，霞光跳得慢了些。

过了一千年，葫芦口不再一张一合地喘了，改成隔一阵才合一次。

过了三千年，葫芦肚里有了动静，里头有东西在转，转得慢，转得沉。

到第五千年头上，葫芦里终于传出一个声音来。

“原来是青渊道友啊。”

那声音又哑又虚，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青渊睁开眼，看见葫芦口里头浮出一团红彤彤的东西，比方才亮了些，能看出个人形来，五官模模糊糊的，可那副洒脱的架势还在。

“我这是怎么了。”

那团红影先是一阵慌乱，在葫芦里头转了两圈，转完了才慢慢稳下来。

稳下来之后它消化了一阵记忆，消化完了，那团红影矮了一截。

“悔不听道友昔日之言。”

青渊站起来，走到葫芦跟前。

“红云大仙，当初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红云老祖那团残破真灵在葫芦里晃了晃，晃得跟叹气似的。

“我跟你分别之后，这一百万年里四处寻仙访友，逍遥自在，后来东王公那边立仙庭，跟天庭起了好几回冲突，我闲着也是闲着，就去凑了几回热闹，那几回热闹凑得不大不小，我跟天庭之间就攒下了一些矛盾，我也没在意，矛盾就矛盾呗，我红云在洪荒里行走多少元会了，谁还没跟谁闹过别扭。”

那团红影顿了一下，语气沉了下去。

“谁知道有一回我寻常出去寻友，走到半路上突然就被妖师鲲鹏和东皇太一给偷袭了，鲲鹏那老鸟一爪子拍下来，我肉身就裂了大半，太一那把火烧过来，我元神也伤了，帝俊在天庭接引亿万星辰之力落下来，那一下砸在我天灵盖上，把我真灵都崩碎了。”

青渊听着。

红云老祖继续说：“我一路疯狂逃亡，四处找人帮忙，跑到那座山头喊了一嗓子，山头里钻出个人来，一看是鲲鹏和太一追我，那人把脑袋缩回去了，跑到那片洞府前喊了一嗓子，洞府里探出个脑袋来，一看是鲲鹏和太一，那脑袋缩回去了，门也关上了，跑到那座仙山上喊了一嗓子，仙山上站着几个散仙，看了看鲲鹏，看了看太一，一个个把脸转过去了。”

那团红影晃得更厉害了。

“不知不觉跑到了幽冥血海，冥河教主看见我，那双眼珠子都绿了，他早就惦记着我的九九散魂葫芦和鸿蒙紫气，趁着我重伤，两剑下来把我最后那点底子也打散了，我好险没当场死透，好在我是天地初开第一朵红云化出来的，本性聚散不灭，当年我又在九九散魂葫芦里布置过手段，所以葫芦里还留着一丝真灵。”

青渊问：“后来呢。”

“后来我就蜷在这轮回夹缝里，一蜷就是几十万年，帝俊、太一、鲲鹏那帮人在大道里头封杀我原本的大道，我靠大道恢复不了，只能这么一点一点地被磨灭灵智，你要是再来晚些，恐怕我真活不出第二世了。”

那团红影静了一会儿，再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头有一种东西，那东西又苦又涩。

“想不到我红云老祖结交洪荒无数仙人，助人为乐不知几何，到头来反倒跟我见过两面的小友来舍命救我。”

青渊没接话。

红云老祖说：“小友这般举动，不但得罪天庭，还得罪冥河教主，日后小友或许会因我而遭罪啊。”

“单凭本心罢了，其余无妨。”

青渊把袖口拢了拢，“我怎么做才能帮得到你。”

红云老祖想了很久。

那团红影在葫芦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转到后来停住了。

“道友或许帮不了我了，现在我的大道被天庭三千位大罗金仙封杀，只要我一离开轮回，就会被天庭的人察觉，而且我的道被封住了，想要恢复，比凡人再证神话还要难。”

青渊听着，没打断。

红云老祖说：“唉，或许没有这么难，但是我现在很难恢复啊。”

青渊等了一会儿，开口了。

“若是道友与过往斩断因果，拜入圣人门下呢，此法如何。”

那团红影晃了一下，晃得比方才慢了。

“拜入圣人门下倒是个清净之法，只是我无法离开轮回处，我也是借着此地絮乱天机、斩断因果，才没被天庭之人抓获，一旦离开，就会在很短的时间内被天庭的人找到，到时候对于小友来说也是一个累赘、一个麻烦啊。”

青渊问：“有没有办法能躲避天机因果。”

红云老祖沉默下来了。

那团红影在葫芦里一动不动，静了很久很久。

静到青渊以为它又沉眠了，它才开口。

“或许有个方法能尝试着把我带出去，但此法很难实现。”

“什么办法。”

“冥河教主的灵宝阿鼻元屠双剑天生的杀人不占因果，蕴含极致的血海污浊之力，若我能依附于此中，便可暂时躲避天机，不会被天庭的人发现，但冥河教主昔日也曾因鸿蒙紫气而追杀我，他若知我还活着，不杀我也会泄密，此事很难做成啊。”

青渊平静道：“此事我去尝试，大仙你在此等候我，我已经在大仙身上种下联系，大仙你接下来就只需要在此等候便可。”

“唉，多谢小友了。”

红云老祖轻叹一声，那团红影在葫芦里转了两圈，慢慢沉下去了。

青渊从轮回里出来，耗费了些功夫，摸到了冥河教主的道场。

冥河教主正在道场里坐着，面前摆着一盘棋，棋盘上没几颗子。

他看见青渊走进来，脸上那阴恻恻的表情僵了一僵，手里的棋子往棋盘上一扔，扔得叮当响。

“你这厮还来我这里作甚。”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眼皮子耷拉着，“本座不是说过了吗，本座不想见到你，若非看在三清圣人的面子上，你真以为本座杀不了你吗，一个小小的太初境，若是再不知死活地过来窥探，本座一定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做代价。”

青渊站在道场门口，没往里走。

“冥河前辈，我现在过来不是要跟你起冲突的。”

“那你来做什么。”

冥河教主把眼皮子掀起来，露出底下那双阴恻恻的眼珠子。

“我是来向你借一样东西。”

冥河教主愣了一下。

那愣怔只有一瞬，然后他仰头笑了。

那笑声邪性得很，笑得道场四壁都在嗡嗡响。

“哈哈哈哈哈哈，世上还没有人敢来找我借东西，你倒是第一个。”

他把身子往前倾了倾，两只手搁在棋盘上，眼珠子盯着青渊。

“你要跟本座借什么东西。”

青渊看着他，面容上没什么表情。

“阿鼻元屠。”

冥河教主一听，脸都黑了大半。

他坐在棋盘后头，两只手本来搁在扶手上，听完青渊那句话，十根手指头一根一根收紧了，扶手上被他攥出十道浅印子。

那双眼珠子从眼窝里往外瞪，瞳仁里头血光一明一灭，灭的时候多，明的时候少，灭得道场里的光线都跟着暗了一暗。

“放肆。”

那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挤得又沉又狠。

他身子往前一倾，棋盘上那几颗棋子被他的气息震得跳了起来，叮叮当当滚了一桌。

“你这厮好生狂妄，胆敢来跟本座借阿鼻元屠，你以为你是谁。”

他抬手往青渊面前一指，指头尖上凝着一滴血珠子，血珠子在指尖上颤，颤得周围的空间都在跟着抖。

“阿鼻元屠是本座的伴生灵宝，极品先天灵宝，本座证道之器，你一个太初境的小辈，跟本座非亲非故，开口就借本座的命根子，别说你一个太初境，哪怕是本座的至亲兄弟，本座都不借，哪怕是天道圣人亲自来，本座都不借，你算什么东西。”

他那股气息从道场四壁上压下来，压得青渊脚底下的石板都在往下陷。

血海在道场外头翻涌起来，浪头拍在道场四壁上，拍得整座道场都在晃。

青渊没退。

他站在棋盘前头，道袍被那股气息压得贴在身上，可脚底下没挪。

“你借我阿鼻元屠用一下。”

他说。

“我告诉你一个成圣的方法。”

冥河教主愣了一下。

那一愣短得几乎看不见，然后他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又尖又响，笑得他往后仰在椅背上，笑得他拿手拍着棋盘边沿。

“成圣之法，成圣之法，就凭你，就凭你一个刚踏入太初境的小蝼蚁，你可知道本座是什么境界，本座血海不枯冥河不死，四亿八千万血神子在血海里泡着，圣人之下本座是头一号，你也敢在本座面前大言不惭，也不怕闪了舌头。”

青渊等他说完了，开口了。

“此法定能助你成圣，若不能助你成圣，也能让你实力暴涨一截，若你愿意尝试一二，便借我阿鼻元屠，若你不愿意，那就算了。”

他把袖口拢了拢。

“想必这世上也不止你一人有极品先天灵宝。”

冥河教主的笑声停了。

他坐在椅子上，手指头在扶手上敲了两下，敲完了把那滴凝在指尖上的血珠子收了回去。

他盯着青渊看了几息，眼珠子在眼窝里转了两转。

“你要阿鼻元屠作甚。”

他开口了，语气比方才低了些，可那低里头的东西更沉，“你找到红云老祖了，你想救他，你不怕得罪天庭吗。”

青渊没答。

他站在那儿，面容上没什么表情，平平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慌乱。

冥河教主看着他，道心里翻了一下。

他真有些看不透这后生了。

他冥河在血海里住了多少元会，见过的人多了。

有来求他的，有来怕他的，有来跟他谈条件的，有来跟他拼命的。

可像青渊这样的，他还是头一回碰着。

一个太初境的小辈，跟他说话不卑不亢的，跟他交手不慌不忙的，跟他借东西也敢开口的。

“前辈不需要问这么多。”

青渊说，“前辈只需要告诉我要不要合作就可以了。”

冥河教主哼了一声。

“若是你骗了我该怎么办，你能付得起这个代价吗。”

“幽冥血海这么大，前辈在幽冥血海为至高主宰。”

青渊把袖口拢了拢，“更何况我也没有能力炼化阿鼻元屠，前辈何惧我做什么手段呢，若我做不到，前辈大可杀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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