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血海的水从青渊的腰际漫上来，一点一点没过了他的胸口，最后连头顶都淹了。

冥河教主站在血莲花上，看着那道青衫身影在浓稠的血水里越缩越小，越缩越淡，最后化成一点青光，被整片血海吞没了。

他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珠子盯着那个方向转了两转，阴恻恻的杀意一点一点收敛回去，收得干干净净，最后只剩一声冷哼从鼻子里挤出来。

他觉得青渊不可能找得到红云老祖。

红云老祖是真真切切碎了的，肉身碎了，元神碎了，真灵也碎得七零八落。

血海里头堆着不知多少万万兆孤魂野鬼，哪一撮碎渣子是红云的，哪一缕残念是红云的，神仙来了也分不清。

这后生下去走一圈，除了呛几口血水，什么都捞不着。

他摇了摇头，血莲花往下一沉，沉回了血海之底。

青渊往血海深处走。

血水浓稠得化不开，里头裹着碎骨头、烂渣子、冤魂的断肢残念，越往深处走越浓，走到后来血水黏得像胶，每迈一步都得拨开一层。

那些缩在血水里的冤魂厉鬼看见他走过来，远远地就避开了。

避不开的就往泥里钻，钻不进去的就缩成一团装死。

有个只剩半张脸的冤魂躲不及，被青渊一脚踩过去，踩得嗷一声钻泥里去了，钻进去之后还在泥里哆嗦。

走了好一阵，青渊停住了。

他站在血海深处，把道心放开来，往四面八方探了一圈。

血海太大了，比东海还大，比洪荒任何一片海都大。

里头堆着的东西太多了，什么都有，什么都被血水泡得烂了。

他探了一圈，什么都没探着，红云老祖的痕迹一点都没有。

血海里那些碎骨头碎渣子碎法宝残片太多太杂，红云老祖的真灵碎片混在里头，根本分不出来。

他收回道心，转过身来，往回走，去找冥河教主！

血海面上鼓起一个大泡，泡破了。

冥河教主又从泡中间冒出来了。

他脚底下的血莲花还没站稳，就看见青渊那张脸从血水里浮出来，干干净净的，连一滴血水都没沾。

冥河教主皱起了眉。

“你不去找你的死人，来本座这里作甚。”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比方才多了几分不耐烦。

血莲花在脚底下转了半圈，元屠阿鼻两柄剑的剑尖往下垂着，剑身上的血光一明一暗。

“若非看在三清圣人的颜面上我不伤你，你真以为你能在本座面前狂妄吗。”

青渊站在血水里，面容上没什么表情。

他把手上的血水甩了甩，甩干净了拢回袖子里。

“我只是来问个路的。”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一潭死水。

“你知道轮回在哪里吗。”

冥河教主愣了一下。

那愣怔只有一瞬，短得几乎看不见。

然后他嗤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种东西，像是一个老猎户听见有人问兔子窝在哪儿，又像是一个铁匠听见有人问打铁的锤子在哪儿。

他把这问题在心里头掂了掂，掂完了觉得实在好笑。

“轮回在哪里。”

他把这几个字重复了一遍，一边说一边拿手指头弹了弹血莲花的瓣儿。

“轮回行踪不定，若能被人察觉到，还能叫做轮回吗，放眼整个幽冥血海，堆积了不知多少万万兆孤魂野鬼，若轮回是固定的，恐怕没有亡魂有投胎转世的资格，早就挤破了。”

他脚底下的血莲花又转了一转，那笑声收了些，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

元屠阿鼻两柄剑往袖子里收了收，他整个人往血莲花的花蕊里靠了靠，像是站累了找了个靠背。

“若是轮回之点是固定的，早就被人霸占了，还轮得到你来问。”

他顿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又补了一句。

“那东西跟血海连着，可它不在一个地方待着，今天在这儿明天在那儿，后日又换了个去处，本座在血海住了多少元会了，也没摸清它到底怎么走的。”

青渊点了点头。

“嗯。”

他得到了答案，转身就走，走得很干脆，没有多留一息，没有多问一句，连个谢字都没有。

转身的那一下袍角带起来一蓬血水，血水落回去连个泡都没冒。

冥河教主站在血莲花上，看着那道青衫背影往血海深处走，脸色难看了几分。

他活了多少元会了，幽冥血海是他的地盘，血海里头每一滴血水都归他管，洪荒里那些大罗金仙到了他面前哪个不是客客气气的。

今日一个太初境的后生跑来问路，问完了连个客气话都没有，转身就走，那姿态比他还高。

他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几息，道心里翻了一下。

方才那两下交手他记得清楚。

他那血手一巴掌拍下去，换个太初境的大罗金仙早就被拍成肉泥了，这后生一只手就挡住了。

他那血海倒灌过去，滔滔血浪撞在那后生身上，撞得浪头都碎了，那后生纹丝没动。

那种肉身，跟大罗玄金铸的似的，硬得没道理。

还有那柄青色的仙剑，一剑撩碎了他的血手，剑光过处连他凝在血手里的冤魂都被度化了。

他修的是杀之大道，杀人无算，血海里炼了多少元会的杀意，那后生一剑就给破了。

这种肉身，这种修道之力，的确不是个好惹的人。

冥河教主在心里掂量了一下，掂量完了觉得还是算了，犯不着为一个红云老祖跟这种人对上。

三清的面子是一回事，这后生自己的本事也是一回事。

他那血手被撩碎的时候，剑光扫过他的手腕，手腕上到现在还留着一道白印子，印子里头有股子吞噬之力在往外渗，渗得他手腕发痒。

“赶紧滚，没礼貌的家伙，日后莫要出现在本座面前。”

他冲着那个背影训斥了一声，转身沉入了幽冥血海之底，回自己的道场去了。

血莲花沉下去的时候他还在心里头嘀咕，这后生到底是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太初境就有这等本事，往后还了得。

青渊没回头。

他在血海里走着，一步一步，走得不急不缓。

轮回在哪里，他心里头有一点数。

他以前的记忆里有对红云老祖身死道消后的下落，那是极品先天灵宝九九散魂葫芦卡在轮回处，葫芦里还依附着最后一缕红云老祖的真灵和意识。

原本他还以为是轮回夹缝的特殊让红云老祖动弹不得，也不能被人寻到。

可现在他明白了，是轮回不可定位的特殊性让妖师鲲鹏、冥河教主这些家伙找不到红云老祖的下落，所以红云老祖才短暂地安全了。

可这安全是假的。

红云老祖的真灵残片卡在轮回处，那地方吞噬力那么强，每时每刻都在往里头拽东西。

九九散魂葫芦是极品先天灵宝，能扛一时，能扛十万年吗，能扛百万年吗。

万一哪天葫芦扛不住了，红云老祖那最后一缕真灵被拽进轮回里头去，那就真的一点痕迹都找不着了。

他继续在幽冥血海里找。

一找就是几万年。

几万年里他把血海翻了大半。

血海太大了，里头堆着的东西太多了。

他一边找一边用吞噬大道探，一边用平衡大道稳住自身。

血海里的煞气浓得化不开，往道心里钻，往真灵里钻，他就用平衡之道把那煞气隔在外头，不叫它沾身。

他走过的那些地方，血水里的煞气被他吞进去炼化了，血水都比别处清亮些。

有几处血水被他走过之后清得发绿，里头的冤魂探头探脑地游出来，游两下又缩回去了。

找了几万年，有一天他探到了一处异样的波动。

那波动在血海最深处，在一片坍塌碎裂的虚空跟前。

那虚空跟血海其他地方都不一样，别处的血水平平缓缓地流，那地方的血水是往里头灌的。

灌进去就出不来，像是有一张看不见的嘴在底下嘬着，把周围的血水连汤带渣全嘬进去。

嘬进去的东西里头有血水，有碎骨头，有冤魂，有厉鬼，有叫不出名字的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那些东西被嘬进去的时候还在挣扎，可挣扎没用，嘬力太大了，它们挣两下就被拽进去了。

青渊站在那片虚空跟前，面色变了一变。

他想象中的轮回是个类似门户的地方，随机出现，无数亡魂自动排队进去。

可真正的轮回跟他想的完全两样。

那是一道亿万万丈宽的裂口，横在血海最深处，裂口边沿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开的。

裂口里头是一片黑，黑得看不见底，黑得连道心探进去都探不到头。

那片黑在不停地转，转得极快，转出来的力道把周围一切东西都往里头拽。

血水、碎渣、冤魂、厉鬼，全在往里头灌，灌得裂口边沿都磨出了一圈光晕。

那光晕暗红色的，一跳一跳的，像是一张正在咀嚼的嘴。

青渊看着那道裂口，道心里头沉了一沉。

怪不得说他们从来没有想过要去轮回中寻找。

真正的轮回竟然是这种骇人场面，谁敢进去看呢。

太初境的大罗金仙进去了也要吃不小的亏，稍不留神就被硬生生吃到轮回里去了。

那吞噬力太强了，强得连他都觉得脚底下发虚。

他站的那地方离裂口还有百丈远，脚底下的血水已经在往裂口那边流了，流得他站都站不稳，得拿平衡大道把身子钉住才能站住。

他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轮回里头比外头还黑，黑得连光都透不进来。

那吞噬力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压得他道袍紧贴在身上，压得他头发往后倒飞。

他把吞噬大道撑开来，跟轮回的吞噬力对顶着。

两股吞噬力撞在一起，撞得周围的空间都扭曲了。

他又把平衡大道撑开来，把自身稳住，不叫轮回的吞噬力把他拽偏了。

他在轮回里头找。

轮回太大了，那道亿万万丈宽的裂口底下还连着不知道多深多广的虚空。

虚空里头全是往里头灌的东西，冤魂厉鬼碎骨头烂渣子，密密麻麻的，挤得跟粥似的。

他在那些东西里头翻找，翻一样扒一样，扒一样看一样。

那些东西里有断剑，有碎玉，有烂旗子，有泡烂了的衣裳片子，有认不出模样的法宝残片。

他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拨开，拨一样扔一样，扔到后来都记不清扔了多少。

找了不知道多久，找到后来他都记不清年月了。

十万年。

他在轮回里头找了十万年。

十万年里头他跟轮回的吞噬力顶了十万年。

吞噬大道跟轮回的吞噬力对撞，撞得他的道基都在发颤。

平衡大道稳住自身，稳得他的道心都磨出了茧子。

有好几回他被轮回的吞噬力拽得往里头滑了半尺，滑得他脚底下都虚了，硬是拿平衡大道把身子拽回来。

有一回他差点被卷进轮回深处去，那地方的吞噬力比边沿强了十倍不止，他被卷进去之后挣扎了好一阵才脱身出来，出来的时候道袍都扯破了一道口子。

十万年找下来，他翻遍了轮回边沿大半的地界。

有一日，他探到了一处异样的精神波动。

那波动很弱，弱得像是风里头快灭的灯苗，风大一点就没了。

可那波动里头有一种他认得的东西，那东西里有红云老祖的气息。

他顺着那处精神波动破开虚空，破开一层又一层压得死紧的怨气和煞气，最后在一处夹缝里站住了。

那夹缝藏在轮回裂口最深处的一条褶皱里，外头压着几层厚得化不开的怨气。

他把那些怨气一层一层拨开，拨到最后一层的时候手都顿了顿。

那怨气里头裹着些碎骨头渣子，渣子上头有九九散魂葫芦的红砂气息。

他把那层怨气拨开了。

夹缝里头悬着一口葫芦。

那葫芦通体赤红，葫芦身上裂了几道缝，缝里往外渗着红砂。

葫芦口朝上，葫芦肚里鼓鼓囊囊的，像塞了什么东西。

葫芦周身绽着一层赤色的霞光，那霞光把周围压过来的轮回吞噬力挡在外头，挡得艰难，可确实挡住了。

霞光一明一暗地跳着，跳得慢，跳得吃力，像是随时都可能灭掉。

青渊看着那口葫芦，道心里头松了一松。

九九散魂葫芦。

红云老祖的九九散魂葫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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