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三日清晨。

冬日的早晨异常冰冷，但皇甫郦还是顶着严寒，坚持再上到陈仓城的城楼。当晨光逐渐大亮，他从城楼上向远处眺望，能将几里以外的凉军飞骑卫营垒，尽收眼底。

那个营垒十分潦草，外围仅仅树立了一排不高的木栅栏，木栅栏后就是一顶顶营帐；营垒里十分静谧，只有少量一些骑兵在骑着马巡逻，时不时听得见几声“希律律”的马嘶。

见敌军防备如此粗疏，皇甫郦不免生出一股冲动：领一队精锐轻骑出城，趁飞骑卫几乎毫无防备，一举冲奔到营垒边，推倒一段木栅栏，就可以率轻骑鱼贯而入，践踏那一顶顶灰色营帐。

但是他不敢。昨夜正是他，在接到渝麋守军的求援后，亲率两千轻骑前去救援。他本以为凉军几百里奔袭、又接连攻城几次，一时之间必定难以啃下渝麋城。陈仓城距离渝麋城仅仅几十里，难道他还不能在凉军攻下渝麋城之前，走完这区区几十里吗？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当他率轻骑奔至距离渝麋城仅仅十里的地方时，就已能望见渝麋城头燃起熊熊火光。旋即就正撞上杀出城来的飞骑卫，黑暗之中看不清到底有多少人马。皇甫郦知道渝麋已失、救援已失去意义，夜战尤其又是骑战，他毫无胜算，遂赶忙下令后撤。但还是让有更多战马、可以从容换乘的凉军飞骑卫追了上来，截击包围了一些人马，好在趁着夜色昏暗，皇甫郦还是成功带领一千三百多骑逃回了陈仓城。

回到陈仓城还没过多久，皇甫郦就又遇到雍县守军派出求援的一队骑兵，声称雍县也被一股凉军骑兵围住了，打出的旗号也是飞骑卫。已经被截击打援了一次的皇甫郦，哪还敢分派部曲前去救援雍县？

果不其然，在接近拂晓时分，飞骑卫主力就赶到了陈仓城下，耀武扬武，看来被截下的那几百骑已被杀尽。皇甫郦虽然清楚，这股敌军势必十分疲惫，也许出城逆战能够击败他们，但他记起伯父皇甫嵩的嘱咐，还是选择坚守不出。

直到中午，除了分派一些斥候四向警戒外，敌军营垒丝毫未动。但过了一会，从陈仓城的东北方向涌来一股数千骑兵，汇入营垒后，又分出了数十骑冲到城下耀武扬武，并把几杆旌旗扔在地上、纵马践踏。皇甫郦认出了那些旌旗正是雍县守军的，心知雍县也已失守，更为惊惧。

到了下午，从渝麋城方向，陆陆续续有一批批凉军骑兵次第赶到，扩建了营垒，看起来有十几万人马；最后赶到的一批敌军还赶着马车，运来了一车车攻城器械的零部件，看来凉军是准备大举攻城，这时皇甫郦反倒不太担心了。

因为陈仓城坐落于几丈高的山麓台地上，整座城嵌在一个小山谷里，坐北朝南，城北、东、西三面环山、山势陡峭，极为易守难攻；又只有南面的城墙开有城门，并面向开阔平原；凉军攻城时只能攻打南面的城墙，而且台地到平地之间的缓坡也是个巨大的屏障，敌军来得再多也没用，只会徒增伤亡。况且他手中还有一万四千多守军，守住一个小小的陈仓城绰绰有余。

只要陈仓不失，即使凉军主力可以绕开陈仓、继续往东进攻关中腹地；但凉军的军需补给可绕不开陈仓，他届时可以不断派小股兵力出城袭扰，掐断凉军的补给线。

凉军也不是傻子，知道若不拔除掉补给线上这颗钉子，就无法顺利进入关中腹地，因而才准备了如此众多的攻城器械。在黄昏时分，攻城器械的零部件运抵后，凉军便开始加紧组装，直到晚上也挑着灯火，昼夜不停。

皇甫郦知道在没有组装完攻城器械之前，凉军不会冒着伤亡惨重的风险夜袭，便安心地回去睡觉了。

到次日清晨，当皇甫郦再次登上城楼时，望见对面凉军大营外，已经整齐划一地排布着八台井阑车、六台云梯车、十几台床弩、几十副长梯，以及十几台外形怪异的抛石车。井阑车、云梯车和梯子都是些寻常器械；凉军有威力巨大、能钉在城墙上的床弩，皇甫郦也有耳闻；但那些怪异的抛石车，他还是第一次见。

除此之外，皇甫郦还望见凉军营中树立起了属于刘范本人的牙旗。想起刘范竟然亲身潜入宫中、劫走与他通奸的太后，皇甫郦就恨得牙痒痒，心想他这次一定让这等不臣不伦之辈，在陈仓城撞得头破血流。

到了中午，一直没下城楼的皇甫郦，望见敌军营垒里卷起了一股股黑烟，心中略微有些紧张；因为那必然是炊烟，凉军正在烧火吃午饭，吃完午饭，他们必定会发动攻城战。

果不其然，在炊烟散尽之后，凉军大营里接连响起三通鼓：一通鼓，大约有四千步军、六千骑军冲出营垒；二通鼓，这近万步骑整齐结阵，并在攻城器械左右就位；三通鼓，又有一队骑兵从营中冲出，当先一人扛着刘范的牙旗，牙旗后跟着一名金盔金甲的敌将和一名黑盔黑甲的敌将。当那名金盔金甲的敌将来至阵前、驰马跑动，列阵的凉军纷纷高呼“万岁”。

皇甫郦不禁捏紧了拳头，那一定是刘范本人，他亲领凉军主力来了，看他的布置，可谓四平八稳；他必然知道陈仓城的攻击面太窄，所以首轮攻城战，他只派出四千步军；至于那六千骑军，一是派到陈仓城以东方向、把守大道，谨防关中军主力派出援军前来；二是谨防万一攻城不利时，陈仓城守军也可能派兵出城反攻。

在刘范在阵前鼓舞一番士气后，回到牙旗之下。皇甫郦远远看见，好像他和那名黑盔黑甲的敌将说了两句，后者便领了五六名骑兵，向陈仓城下奔来。

皇甫郦猜想，刘范必定是交待那黑甲敌将过来，例行劝降和恫吓。于是他从亲兵手中夺来一把强弓，瞄准敌将、挽弓射箭。

“咻！”

“促！”

犀利的箭矢，精确无比地钉在黑甲敌将冲来的路上；若不是敌将及时勒马、停止冲奔，皇甫郦自信，他射出的箭一定会命中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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