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满堂俗物
赵家家主跪在地上,双手高高托起那个雕工繁复的紫檀木匣。
匣盖滑开,一股淡淡的防虫药香弥漫开来。
他小心翼翼地取出一轴泛黄的画卷,仿佛托着易碎的琉璃。
“大人请看。”赵家家主缓缓展开画轴。
绢本之上,墨色晕染。一轮孤月悬于浩渺海面之上,波光粼粼,几叶扁舟在风浪中飘摇。笔法苍劲,意境辽阔。
“此乃前朝画圣顾恺之的《海上明月图》真迹。”
赵家家主满脸堆笑,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今日中秋,明月当空,草民以为,这画中明月,正应了大人在河谷县三年如一日的清正廉明。”
“海波虽平,全赖明月高悬,草民斗胆,以此画献于大人,愿大人步步高升,如这海上明月,光耀千古!”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画,又拍了马屁。
阁楼内响起一阵低低的附和声。
众乡绅纷纷点头,暗骂赵家这老狐狸下手太快,竟寻得这等绝世孤品。
主位上,刑大人微微倾身,目光在画卷上扫过。
“顾画圣的真迹,确实难得。”
刑大人声音温润,嘴角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
“赵家主费心了。来人,收下吧。”
两名随从上前,恭敬地接过画卷。
赵家家主大喜过望,连连磕头退下。
然而,站在阴影中的许清流,却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分明看到,刑大人在看向那幅画时,眼底深处是一片古井无波的平淡。
没有惊艳,没有贪婪,只有一种见惯了官场迎来送往的麻木与敷衍。
这幅价值连城的《海上明月图》,在刑大人眼中,与一锭金子、一匹绸缎并无本质区别。都是俗物。
许清流心中冷笑。
大梁朝的文官,自诩清流,最重名声。
这种充满铜臭味的献礼,根本打动不了这位城府极深的县令。
赵家开了头,其余望族自然不甘落后。
韩家家主捧上了一尊三尺高的极品羊脂白玉雕,雕的是松鹤延年,玉质温润无瑕,在宫灯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柳家家主则献上了一套前朝大儒的绝版手抄孤本,装帧精美,墨香扑鼻。
一时间,阁楼中央的紫檀木大案上,珠光宝气,琳琅满目。
奇珍异宝堆积如山,将这原本风雅的听竹轩,硬生生变成了一间充满市侩气息的当铺。
乡绅们互相吹捧,言辞间尽是阿谀奉承。
副陪席末端,那名身穿洗得发白青衫的中年文士,冷眼看着这一切。
他端起面前那杯劣质的浊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下,他微微摇头,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铜臭污了明月。”
声音极低,几乎被周遭的喧哗声淹没。
但许清流听见了。
他正提着错银茶壶,悄无声息地从青衫先生身后走过。
听到这声叹息,许清流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转过头,视线恰好与青衫先生交汇。
青衫先生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显然没料到,一个端茶倒水的七岁稚童,竟能听懂他这句愤世嫉俗的牢骚,甚至在眼神中流露出一种微妙的共鸣。
许清流没有说话。他只是微微低头,敛去眼底的锋芒,提着茶壶重新退回了红木柱后的阴影里。
现在,还不是他出场的时候。
献礼环节渐渐接近尾声。
案上的宝物越来越多,阁楼内的气氛却反而变得有些沉闷。
刑大人端着青瓷茶盏,用杯盖有一搭没一搭地撇着浮沫。
他的脸上依然挂着温和的笑容,但回应乡绅们的话语却越来越简短。
“嗯。”
“尚可。”
“有心了。”
敷衍之意,溢于言表。
乡绅们面面相觑,心中都有些打鼓,他们花了血本,却似乎并没有砸开这位县令大人的心门。
站在一旁的王富贵察言观色,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知道,这场夜宴若是冷了场,他这个听竹轩的掌柜也得跟着吃挂落。
王富贵咬了咬牙,悄悄向楼梯口的管事使了个眼色,准备让早已候在楼下的胡姬舞女上来热场。丝竹曼舞,总能缓和一下这尴尬的气氛。
就在王富贵抬起手,准备击掌为号的瞬间。
阴影中,传来了一声极轻的磕碰声。
许清流放下了手中的错银茶壶。
茶壶底座与紫檀木案几接触,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在略显寂静的阁楼内,这声音并不大,却异常清晰。
许清流转过身。
他伸出稚嫩的双手,将身上那件母亲连夜缝制、洗得微微发白的靛蓝长衫,一丝不苟地整理平整。
抚平褶皱。
理正衣襟。
随后,他迈开脚步,从红木柱后那片浓重的阴影中,稳步走了出来。
一步。两步。
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异常沉稳,完全没有一个七岁孩童应有的怯懦与慌张。
阁楼内的烛火,照亮了他那张清秀却透着超乎年龄冷峻的脸庞。
“草民,亦有物献上。”
童音清脆,宛如玉石相击,在宽敞的摘星阁内回荡。
全场的目光,瞬间如潮水般汇聚在这个七岁孩童身上。
错愕。惊诧。鄙夷。
赵公子正端着酒杯,闻言眉头猛地一皱,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放肆!”
赵家家主率先发难,他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
“哪里来的野小子!这里是县令大人与诸位长辈议事的地方,岂容你一个端茶倒水的下人在此大放厥词!还不滚下去!”
韩家家主也冷哼一声:“王掌柜,你这听竹轩的规矩,是越来越松散了。”
众才子纷纷摇头,觉得这个乡下泥腿子简直是不知死活,竟然敢在这种场合坏了规矩。
王富贵吓得双腿一软,险些跪在地上。
这可是县令大人的局!
若是惹恼了刑大人,他这听竹轩明天就得关门大吉!
王富贵连滚带爬地从席间窜出,一把拉住许清流的袖子,拼命给他使眼色。
“哎哟我的小祖宗,你这是发什么疯!”
王富贵压低声音,语气中满是焦急与恐慌。
随即,他转过身,对着主位上的刑大人连连作揖,脸上堆满谄媚的苦笑:“大人息怒,诸位家主息怒。”
“这孩子……这孩子不懂规矩,冲撞了贵人,小人这就把他赶出去!”
说罢,王富贵用力拽了拽许清流,却发现这七岁的孩童双腿犹如生了根一般,纹丝不动。
王富贵心中一凛。
他突然想起了这孩子背后的那个老神仙。
他咽了口唾沫,态度瞬间软了下来,试探性地问道:“小先生,你……你这是做什么?是你要献上东西,还是……你背后那位先生要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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