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补完(上)
王富贵特意咬重了先生二字,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在座的权贵们听见。
此言一出,阁楼内的气氛微微一变。
赵家家主皱了皱眉,似乎想起了什么传闻。
柳公子则是眼睛一亮,死死盯住了许清流。
整个河谷县的文人圈子,谁不知道听竹轩里出了个“诗仙”的记名弟子?
许清流没有理会赵家家主的呵斥,也没有看满头大汗的王富贵。
他挣脱了王富贵的手。
许清流神色悲怆,面容肃穆。他转过身,越过满堂的权贵,面向阁楼外那轮皎洁的中秋明月。
他双手交叠,举过头顶,对着虚空,遥遥一拜。
长揖及地。
这一拜,极为郑重,仿佛在拜别一位至亲的长者。
起身后,许清流转过身,目光越过堆满金银玉器的紫檀木案,直视主位上的刑大人。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家师云游四海,本是闲云野鹤,在河谷县盘桓数月,已是缘分使然。”
许清流顿了顿,眼眶微微泛红,声音中透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哽咽。
“今夜,家师便要离开河谷县,不知何日再归。”
这句话,犹如一颗重磅炸弹,在阁楼内轰然炸响。
王富贵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走了?那个能让他听竹轩日进斗金的老神仙要走了?!
柳公子、赵公子等一众才子也是一阵骚动。
他们苦苦等候每月一次的仙诗,那是他们科举进阶的通天捷径,现在,这条捷径要断了?!
许清流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冷笑。
借先生离开之名,彻底斩断这些人顺藤摸瓜的念想。
从此以后,死无对证。
这首诗,将完完全全成为他许清流在这个世界立足的资本。
许清流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瘦弱的脊背。
“临行前,家师感念河谷县风物。”
许清流的声音在宽敞的摘星阁内回荡,字字铿锵。
“他老人家,将那首未完的仙诗,彻底补全!”
“家师托我,以此全诗,为县令大人及诸位乡绅,中秋助兴!”
死寂。
落针可闻的死寂。
窗外,一阵秋风吹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
大厅内,所有的呼吸仿佛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那些价值连城的玉雕、古籍、名画,在此刻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光泽。
所有的目光,如聚光灯般死死钉在这个七岁孩童的身上。空气中弥漫着极度渴望的燥热。
那可是足以名留青史、光耀千古的绝唱!
对于这些自诩风雅的文官和才子来说,这首诗的价值,超越了世间一切金银财宝!
主位上。
刑大人猛地坐直了身体。
他原本古井无波的眼中,骤然爆发出慑人的精光。那是一种对文化重宝极度渴望的狂热。
他大袖一挥。
哗啦!
案几上,那堆价值连城的金银玉器被他粗暴地推开。
极品羊脂玉雕摇摇欲坠,前朝大儒的孤本被扫落一旁。
赵家家主献上的那幅《海上明月图》紫檀木匣,更是直接滚落到了地上,画卷散开,却再无一人多看一眼。
刑大人双手按在桌案上,死死盯着许清流,声音因极度的激动而微微发颤。
“笔墨伺候!让小先生,落笔!”
刑大人的声音炸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难以掩饰的急切。
王富贵如梦初醒。他浑身肥肉猛地一哆嗦,连滚带爬地冲向阁楼角落的备品柜。
平日里使唤下人的掌柜,此刻竟亲自动手。
他抱出一卷最顶级的澄心堂纸,抓起一方徽州老墨,又从笔筒里抽出一支上好的紫毫笔。
“快!把案子腾出来!”
王富贵冲着几名呆立的侍女低吼。
紫檀木大案上的金银玉器被粗暴地推到一旁。
那尊价值连城的羊脂白玉雕险些滚落地面,被韩家家主眼疾手快地抱在怀里,模样滑稽。
赵家献上的那幅《海上明月图》更是无人问津,半卷画轴散落在地,被慌乱的侍女不慎踩了一脚,留下一个灰扑扑的鞋印。
没人去管那些俗物。
几百双炽热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张被迅速铺平的澄心堂纸。
许清流站在案前。他太矮了,下巴堪堪越过桌面。
王富贵极有眼力见,立刻搬来一张红木雕花的杌子,垫在许清流脚下。
许清流踩上杌子,身形终于高过了桌面。他没有立刻提笔。
阁楼内鸦雀无声,只有夜风吹动鲛绡纱帐的细微声响。
八角琉璃宫灯的光晕洒在他略显苍白的脸颊上,将他平静的眼眸映照得深不见底。
王富贵站在一旁,双手捧着端砚,正欲滴水研墨。
他的手抖得厉害,水盂里的清水险些洒出。
“我来吧。”
许清流声音稚嫩,语气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沉稳。
他伸出小手,从王富贵手中接过墨锭。
注水。研磨。
一圈,两圈,动作不疾不徐,力道均匀。
浓郁的墨香渐渐在空气中散开,压过了阁楼里原本的沉香与脂粉气。
刑大人站在主位前,双手负于背后,身子微微前倾。
他看着这个七岁的孩童,没有惊慌,没有局促,甚至没有一丝即将书写千古绝唱的激动。
那份从容,仿佛他只是在自家院子里,准备写一张明日买菜的便签。
这等心性。刑大人眼眸微眯,呼吸不自觉地放缓。
墨已浓。
许清流放下墨锭,拿起那支紫毫笔。,笔尖在砚台边缘轻轻掭过,吸饱了墨汁。
他悬腕。
大梁朝重文,在场皆是读书人,只看这一个悬腕的姿势,柳公子等人的脸色便是一变,那绝不是一个七岁农家童子能有的腕力与骨气。
笔尖落下。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这两句,此前已在听竹轩传开。
但此刻亲眼看着它们落在纸上,字迹端正,笔锋藏而不露,透着一股历经沧桑的古拙之气,众人依旧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许清流没有停顿,手腕微转,继续往下写。
“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轰!
仿佛有一道无形的惊雷在阁楼内炸开。
赵家家主猛地瞪大了眼睛。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幅被踩了一脚的《海上明月图》,突然觉得那画上的江海简直如同死水一潭,狭隘得可笑。
这才是真正的江海!
这才是真正的明月!
许清流的笔锋在纸上游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
“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
画面转了。从宏大的江海,转入细腻的花林与白沙。
副陪席末端,那名身穿洗得发白青衫的中年文士,猛地站起了身。
他面前的案几被膝盖撞得一晃,那杯劣质的浊酒洒了出来,沾湿了他的衣摆。
但他浑然不觉。他死死盯着许清流笔下的宣纸,胸膛剧烈起伏。
他推开挡在前面的两名富商,一步步走向大案。没人敢拦他,也没人顾得上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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