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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补完(下)


青衫先生走到案前三尺处,停下脚步。

他不敢再靠近,生怕自己的呼吸惊扰了那正在纸上流淌的神迹。

许清流面无表情,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

他的世界里,只有笔,只有墨,只有那轮跨越了千年的明月。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

写到这里,许清流的笔锋微微一顿。

整个阁楼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柳公子面色惨白,双腿一软,竟跌坐在身后的太师椅上。

他自诩河谷县第一才子,平日里作诗最重辞藻华丽。

可眼前这两句,没有一个生僻字,没有一个典故,却干净得让人想哭。

许清流深吸一口气,笔锋再落。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这两句残诗,曾在河谷县掀起惊涛骇浪,无数文人墨客为之痴狂,试图补全,却皆成笑柄。

今日,它们终于回到了原本的位置。

青衫先生的嘴唇开始剧烈地翕动,他跟着许清流的笔画,无声地默念着,他的眼眶红了,眼底泛起一层水光。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啪。

韩家家主怀里抱着的羊脂白玉雕,滑落到了地上。

玉石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阁楼内显得格外刺耳,但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那些平日里算计着铜板、田产、权力的豪绅们,此刻眼中竟闪过一丝罕见的迷茫。

人生代代无穷已。

在这轮永恒的江月面前,他们争夺的那些金银玉器、功名利禄,究竟算什么?不过是沧海一粟,不过是过眼云烟。

刑大人的双手死死抓住了太师椅的扶手,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白。

他是个文官,寒窗苦读十载,也曾有过兼济天下的抱负。

只是在官场的泥沼中摸爬滚打,渐渐被磨平了棱角,习惯了迎来送往,习惯了权钱交易。

但此刻,这句诗像一把锋利的刀,直接劈开了他心底那层厚厚的结痂。

他看着那个站在杌子上的七岁孩童,看着那张写满墨迹的澄心堂纸,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许清流的动作依旧平稳。

他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这具七岁的身体,悬腕写下这么多字,体力已经接近极限。

但他握笔的手,没有一丝颤抖。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

“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

诗境转入幽怨与相思。

阁楼内,几名侍女已经忍不住落下泪来。

她们听不懂什么宏大的宇宙观,但那份离愁别绪,却直击人心。

“可怜楼上月裴回,应照离人妆镜台。”

“**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

许清流的呼吸渐渐沉重。他知道,快要结束了。

他将体内仅存的一丝力气,全部灌注于笔尖。

“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

“江水流春去欲尽,江潭落月复西斜。”

“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

最后两句。

许清流手腕猛地一沉,笔锋如刀,在纸上划出最后两道凌厉的轨迹。

“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

提笔。

收锋。

许清流将那支吸饱了墨汁的紫毫笔,轻轻搁在白瓷笔洗旁。

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他从红木杌子上走下来,退后两步,隐入红木柱后的阴影中。

结束了。

摘星阁内,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喝彩,没有掌声。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偶尔响起的吞咽口水的声音。

浓郁的墨香在空气中弥漫。

那张澄心堂纸静静地平铺在紫檀木大案上。

三十六句,二百五十二个字。

字字珠玑,句句泣血。

窗外,中秋的明月高悬。月光透过雕花木窗洒进来,正好落在纸面上。墨迹未干,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

赵公子面如死灰,他看着那首诗,再想想自己刚才作的那些所谓佳句,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柳公子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

他知道,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写出这样的诗了,这是一种让人绝望的差距。

“落月摇情满江树……”

青衫先生打破了死寂。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仿佛喉咙里含着一块烧红的炭。

他猛地转过身,面向许清流刚才站立的方向。

他没有看那个七岁的孩童,而是越过孩童,看向了虚空。

那是他心中,那位留下这首仙诗的世外高人所在的方向。

青衫先生整理了一下洗得发白的衣冠。

随后,他双手交叠,深深弯下腰去。

长揖及地。

“先生大才。”

青衫先生的声音在阁楼内回荡,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虔诚。

“此诗一出,大梁朝,再无中秋诗!”

再无中秋诗!

这五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没人反驳,没人敢反驳。

因为这是事实。

这首《春江花月夜》,已经将中秋、明月、江海、离愁、人生哲理,写到了极致。

前无古人,后,恐也无来者。

砰!

主位上,刑大人猛地一拍桌子。

那张坚固的黄花梨木太师椅,竟被他拍得发出一声痛苦的**。

“绝唱!千古绝唱!”

刑大人彻底失去了先前的沉稳与城府。

他大步走下主位,来到大案前。

他不敢伸手去碰那张纸,生怕弄花了未干的墨迹。

他就像一个朝圣的信徒,贪婪地盯着纸上的每一个字。

“好!好!好!”

刑大人连说了三个好字。

他猛地转过头,目光如炬,死死盯住了站在阴影中的许清流。

狂热褪去后,刑大人的眼神发生了变化。

他看着这个七岁的孩童。

刚才,他以为这孩子只是一个传声筒,一个背诵者。

但现在,他清醒了。

二百五十二个字。没有丝毫停顿,没有一字涂改。字迹端正,笔力透纸。

这需要何等恐怖的记忆力?这需要何等坚如磐石的心性?

更可怕的是,这孩子在面对满堂权贵、面对这首足以让天下文人疯狂的千古绝唱时,眼神中竟然没有一丝波澜。

他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人害怕。

刑大人深吸了一口气。他压下心头的震撼,脑海中开始疯狂盘算。

诗仙走了,死无对证。

但这首诗留下来了,这个孩子留下来了。

如果,这首千古绝唱,是从他河谷县令的宴席上流传出去的呢?

如果,这个拥有恐怖记忆力和心性的神童,成了他刑某人发掘的璞玉呢?

这是政绩!这是足以直达天听、让礼部那些老顽固都为之侧目的惊天政绩!

刑大人的呼吸再次变得粗重起来。他看着许清流,就像看着一件稀世珍宝。

他整理了一下官服,大步走到许清流面前。

满堂权贵、才子,皆屏住了呼吸。

刑大人居高临下地看着许清流,原本威严的脸上,绽放出一个极其温和、甚至带着几分讨好的笑容。

“小先生。”

刑大人的声音在大厅内清晰地响起。

“尊师虽已云游,但你这块璞玉,本官绝不能让其蒙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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