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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偏巷代笔


许清流的声音清脆,却透着一种远超年龄的沉稳。

老汉连连摆手,咽了口唾沫,开始絮絮叨叨地讲述起来。

“小先生,您就写……大柱在这边码头扛活,一天能挣八文钱,东家管两顿干饭,饿不着。”

“让娃他娘别省着,给狗子扯两尺布做身秋衣。”

“还有,开春了,地里的麦子记得多浇两遍水,俺过年的时候,肯定带着钱回去……”

老汉的话语毫无逻辑,颠三倒四,全是最粗鄙、最琐碎的家长里短。

王先生在暗处听得直皱眉。

这种市井俚语,若是让县学里那些教谕听见,定会斥之为污人耳目。

然而,许清流却听得极其认真。

他微微低着头,左手按住微黄的麻纸,右手提笔,蘸了蘸那劣质的墨汁。

笔尖落在粗糙的纸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王先生凭借着过人的目力,看清了许清流纸上的字。

那依然是极其工整、骨架森严的台阁体。

一笔一划,没有丝毫的敷衍与潦草。

许清流写完,轻轻吹干墨迹,将信纸折叠整齐,递给老汉。

“老伯,写好了。您收好。”

老汉双手颤抖着接过信纸,仿佛接过了千斤重担。

他连连鞠躬,从贴身的破布包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两枚带着体温和汗渍的铜板,放在桌角。

“多谢小先生,多谢小先生。”

许清流神色平静地将那两枚铜板扫入袖中。

王先生在暗处默默算了一笔账。

这种劣质的黄麻纸和墨汁,成本极低。

许清流写这样一封信,扣除成本,大概只能赚取一文辛苦钱。

这等微薄的收入,对于一个能在听竹轩一掷千金的雅集中全身而退的内舍生来说,简直不值一提。

他到底图什么?

老汉走后,很快又有一个断了胳膊的乞丐凑了上来,想要写一张诉苦的状纸。

许清流依然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耐心倾听,提笔落字。

主街上,是刺眼的阳光、华丽的绸缎、喧嚣的争吵,以及为了功名利禄而扭曲的嘴脸。

那里充满了浮躁的铜臭味。

而在这条阴暗逼仄的偏巷里,只有土墙的斑驳光影、粗糙的麻布,以及劣质墨汁散发出的淡淡涩味。

但偏偏是这个坐在最脏乱角落里的八岁稚童,身上散发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沉静。

他就像是一块沉入泥潭的青石,任凭外界风雨飘摇,我自岿然不动。

王先生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许清流为一个又一个底层苦力代写书信。

他看着那些目不识丁的百姓在拿到信件后,脸上露出的那种如释重负的笑容。

突然间,王先生的心中产生了一丝明悟。

那些世家子弟在主街上卖弄文采,求的是名,是上位者的赏识,是阶层的跃升。

他们眼里的天下,是朝堂,是书院,是权力。

而许清流坐在这里,赚着一文两文的辛苦钱,听着百姓的家长里短。

他写的不是诗词文章,而是人间疾苦。

“得民心者得天下……”

王先生喃喃自语,脑海中浮现出许清流曾在课堂上说过的那句话。

这孩子,不是在躲避,也不是在放弃。

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去丈量这个世道的深浅。

他在看最底层的人是如何活着的。

只有真正看过泥潭的人,才能知道如何去填平它。

这种超越年龄的通透心境,这种不被外界功利所裹挟的定力。

这种脚踏实地的务实,让王先生这个读了大半辈子圣贤书的教谕,感到了一种深深的震撼,甚至是……自愧不如。

这才是真正的格局碾压。

微风吹过偏巷,卷起几片落叶。

王先生看着那道瘦小的背影,终是按捺不住心中的困惑,拂去袖上的灰尘,大步走向了那个简陋的代写摊位。

王先生踩过坑洼的泥水路。

灰布直裰的下摆溅上了几个泥点,他浑然不觉。他径直走向那处漏风的土墙犄角。

许清流刚好写完一封信。

他将微黄的麻纸吹干,折成方块,递给面前一个挎着破竹篮的妇人。

“嫂子,收好,信封上写了李家屯,托驿站的人带过去。”

许清流声音清脆。

妇人连连点头,在粗布围裙上擦了擦手,双手接过信纸,贴身揣进怀里。

她摸出两枚铜板放在桌上,千恩万谢地走了。

许清流将铜板收入袖中,他抬起头,看到了站在三步外的王先生。

许清流没有惊讶。他放下那支笔毛分叉的旧湖笔,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靛蓝长衫的衣摆,双手交叠,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揖礼。

“先生。”

王先生看着眼前这个八岁的孩童。

矮桌缺了一条腿,垫着半块碎砖头。

劣质墨汁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胶臭味。周遭是烂菜叶和泔水的气息。

“你可知今日主街上是什么光景?”王先生开了口,声音有些发沉。

“猜得到。”

许清流站直身体,目光平静。

“定是挤满了同窗,挂满了诗词策论。”

“既然猜得到,为何不去?”

王先生往前走了一步,眉头紧锁,眼中带着深深的不解与一丝恨铁不成钢。

“我昨夜特意提点你,大儒微服,这是你破局的唯一机会。”

“你那一手台阁体,只要在主街铺开,定能引人驻足。”

“你放着大好的露脸机会不要,偏要躲在这泥潭里,赚这区区两文钱的铜板?”

巷子里刮过一阵穿堂风。

许清流的衣摆微微晃动。

他看着王先生,眼神清明,没有半分局促。

“先生。”

许清流开口,语速平缓。

“大儒既然微服观风,便是不想看那些逢迎谄媚的场面。”

“主街上那些同窗,铺陈纸笔,高悬诗词,犹如孔雀开屏,他们写的不是文章,是待价而沽的算计。”

王先生呼吸一滞。

“刻意逢迎,不如一切随缘。”

许清流指了指面前那方劣质粗砚。

“大人物行踪飘忽不定,我若去了主街,也不过是那群孔雀中的一只。”

“倒不如坐在这偏巷里,一来能赚几文钱糊口,二来,能切实为不识字的人办点实事。”

许清流看着王先生的眼睛。

“先生教导过,文以载道,替这些百姓写下家书,传达他们的挂念,这难道不比在街上卖弄虚名更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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