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褪去浮华,共书市井真情
王先生僵在原地。
这番话,字字句句,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坎上。
他读了大半辈子圣贤书,在县学里教导学子们“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可到了关键时刻,他脑子里想的,依然是如何迎合上位者,如何谋取功名利禄。
他身为人师,竟也陷入了这追逐名利的极端迷障之中。
反倒是一个八岁的孩童,在这市井泥潭里,守住了读书人最根本的底线。
王先生深吸了一口气。
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的焦躁与功利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透彻的清明。
他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大步走到巷子对面那个卖浆的小贩跟前。
小贩正蹲在地上洗碗,见一个穿着长衫的老爷走过来,吓得赶紧站起身,双手在身上乱搓。
“老哥,借你一套桌椅用用,收摊时还你。”
王先生语气温和。
小贩愣住了,结结巴巴地应答:“老、老爷用就是,不值当借字。”
王先生亲自动手。他搬起一张沾着面糊的破木桌,又拎起一条长条凳,走到许清流的摊位旁,并排放下。
许清流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王先生从袖中摸出一块干净的布巾,将桌面的面糊擦去。
随后,他撩起灰布直裰的下摆,毫不嫌弃地在那条粗糙的长条凳上坐了下来。
“先生这是……”许清流问。
“既然是办实事,多一个人,便能多写几封。”
王先生转头看着许清流,嘴角露出一抹释然的笑意。
“老夫今日,便与你一同在这泥潭里,做一回孔雀之外的闲鸟。”
许清流微微一怔,随即也笑了。
他坐回原位,将自己桌上的黄麻纸分了一半过去,又把那方粗砚台推到了两张桌子的中间。
巷子里的百姓渐渐多了起来。
那些扛活的苦力、卖菜的农妇,原本见这里坐着一个穿长衫的小先生,已经觉得稀罕。
如今又多了一个蓄着胡须、气度不凡的老先生,顿时引来了不少人驻足。
“代写家书,两文一封。”
许清流扬声说道。
人群中一阵骚动,很快,摊位前便排起了长队。
王先生也是苦出身,字写得极快,他与许清流并肩而坐,一个老成持重,一个稚气未脱,却配合得异常默契。
日头渐渐升高。阳光透过破旧的屋檐,洒在两张拼凑的桌子上。
排在王先生面前的,是一个穿着破旧羊皮袄的老农。
老农的脸膛晒得黑红,满是深深的沟壑。
他局促地站在桌前,双手捧着一顶破草帽,不停地揉搓着边缘。
“老伯,给谁写信?”王先生提笔蘸墨。
“给、给俺家大郎。”
老农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
“他在北边戍边,定州城外的大营。”
王先生点头,在信封上写下地址。
“信里要说什么?”
老农咽了口唾沫,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开始颠三倒四地口述。
“先生,您就写……家里那头老母猪,前天夜里下崽了,下了八个,都活了。”
“告诉他,他娘的咳嗽好些了,就是夜里还咳两声,死不了,让他别惦记家里,发了军饷自己多买点肉吃。”
老农停顿了一下,眼眶突然红了,他用粗糙的手背抹了一把眼睛,声音有些发颤。
“告诉那个小兔崽子,打仗的时候往后缩缩,别死在外面,他要是死了,俺和他娘也不活了。”
王先生听着这番话,眉头微微皱起。
作为县学的教谕,他习惯了经史子集的遣词造句。
老农这番话,实在太过粗俗直白。
这等字眼落于纸上,简直有辱斯文。
王先生略一思忖,笔尖落在黄麻纸上。
他打算用自己深厚的文学功底,将这封家书润色一番。
“吾儿戍边,家中安泰。”
王先生边写边在心中默念。
“牝豕产豚八头。母疾渐瘳,唯夜有微咳。望儿加餐进食,勿念家慈。临阵当慎,惜命保身……”
就在王先生准备写下时。
一只白净的小手突然伸了过来,稳稳地按住了王先生握笔的手腕。
王先生一愣,转头看去。
许清流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自己那边的笔。
他看着王先生纸上的字迹,眉头微蹙。
“清流,何事?”王先生不解。
许清流没有松手。
他看着王先生的眼睛,声音放得很轻,却透着一股直指人心的力量。
“先生,您写的,是大郎的爹,还是县学的教谕?”
王先生如遭雷击。
“老伯不识字,大郎在军营里,多半也是找识字的军需官代念。”
许清流松开手,指着纸上那句牝豕产豚八头。
“大郎听不懂什么是牝豕,他只知道家里的老母猪,他也听不懂什么是临阵当慎,他只想听他爹骂他一句小兔崽子。”
许清流转过头,看着那个局促不安的老农。
“对亲人的思念,往往就藏在这些笨拙的言语中。”
“一旦改成了工整的骈文,那份属于老农的真心,就没了。”
许清流的声音在偏巷里回荡。
“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真情,不需要辞藻去修饰。”
王先生呆呆地坐在长凳上。
他看着纸上自己写下的那几行工整的文言。
辞藻华丽,对仗工整。挑不出任何毛病。
然后,他在脑海中,将这些华丽的句子,与老农刚才那带着哭腔的原话进行对比。
母疾渐瘳对比他娘的咳嗽好些了,就是夜里还咳两声,死不了。
惜命保身对比打仗的时候往后缩缩,别死在外面。
王先生的双手开始微微颤抖。
他突然发现,自己写下的那些字,冰冷、空洞、高高在上。
失去了老农原话里那份令人落泪的厚重与感动。
他教书半生,拘泥于修辞,追求对仗,自诩学问精深。
却在今天,在这个破败的偏巷里,被一个八岁的稚童,用最朴素的道理,狠狠地扇了一个巴掌。
大巧不工。纸短情长。
王先生看着身边这个八岁的孩子。
许清流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异常平静。
这等洞悉人性的心境,这等对底层悲欢的共情,绝非凡人。
王先生心中惊骇莫名,随之而来的,是彻底的折服。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擦拭,而是直接将那张写了一半的黄麻纸揉成一团,扔到桌底。
他重新铺开一张新纸。
“老哥,你再说一遍。”
王先生抬起头,看着老农,语气前所未有的恭敬。
“就按你刚才的原话,一个字都不改。”
老农愣了愣,赶紧又重复了一遍。
王先生提笔。
这一次,他没有用任何文言。
他用自己最得意的馆阁体,一笔一划,极其郑重地将老母猪、小兔崽子这些粗俗的字眼,写在了纸上。
写完后,王先生将信纸拿起来,当着老农的面,大声地念了一遍。
老农听着那些熟悉的话语,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冲着王先生和许清流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这就是俺想说的话!这就是俺的心里话!谢谢两位先生!”
王先生赶紧起身将老农扶起。
他将折好的信纸递给老农,没有收那两文钱。
偏巷内人声鼎沸,却不显嘈杂。
百姓们排着队,眼中带着对文字的敬畏与对亲人的期盼。
阳光透过破旧的屋檐洒在两张拼凑的桌子上。
劣质墨汁在粗糙的黄麻纸上晕染开来。
没有丝竹管弦,只有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
透着一种直击人心的温情与厚重。
王先生坐回长凳上,他转头看了许清流一眼。
这一眼,没有了师长对学生的审视,只有对同道中人的敬重。
许清流微微颔首,继续低头为下一个百姓写信。
这些写满市井粗语、沾染着泥土气息的黄麻纸,在这个崇尚华丽辞藻的河谷县,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但它们,却承载着大梁朝最真实的底色。
两人并肩坐在市井的尘埃里,一支笔写尽了悲欢离合,不知不觉间,日影西斜,夕阳将整条巷子染成了一片昏黄。
夕阳的余晖顺着破败的土墙一点点往上爬,原本昏黄的巷子渐渐暗了下来。
排队的最后一名妇人千恩万谢地拿着信纸离开。
许清流放下那支笔毛分叉的旧湖笔,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甩了甩酸痛的右手腕。
八岁的身体,连续写了大半天的字,确实有些吃不消。
旁边,王先生也放下了笔。
他将最后一张揉皱的废纸扔进墙角的破竹筐里,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先生,辛苦了。”
许清流将桌上散落的几张空白黄麻纸叠好。
王先生揉着发酸的肩膀,脸上露出由衷的笑意。
“累是真累,这手腕比当年连考三天三夜的秋闱还要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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