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陋巷里的布衣客
王先生站起身,拍了拍直裰上的灰尘。
“不过,这心里头,却是前所未有的踏实。”
他看着周围渐渐安静下来的偏巷。
空气里依然飘着泔水和烂菜叶的味道,但在王先生闻来,却比主街上那些昂贵的沉香还要提神。
“我考中秀才那年,觉得这天下学问尽在胸中。”
王先生一边帮着收拾砚台,一边感慨。
“后来进了县学当教谕,整日里看着那些世家子弟迎来送往,看着他们在文章里堆砌辞藻,慢慢地,我也觉得文章就该这么写。”
许清流静静听着,将砚台里剩余的墨汁小心倒进旁边的一个破瓷碗里,免得浪费。
“今天坐在这泥潭里,听了半天的家长里短,写了半天的猪崽和收成。”
王先生转头看着许清流,语气中透着彻底的释然。
“我才算真正明白,什么是文以载道,老夫读了大半辈子的书,临了了,反倒要你一个八岁的童生来点醒。”
“先生言重了。”
许清流用抹布将桌面的墨迹擦净。
“圣人云,三人行必有我师,这巷子里的苦力、农妇,哪一个不是在教我们做文章?”
王先生哈哈大笑,笑声在巷子里回荡,引得远处几个正蹲着吃饭的汉子好奇地看过来。
“好一个三人行必有我师。”
王先生收起笑声,看着许清流那张沉稳的侧脸。
“清流啊,今天咱们躲在这偏巷里,算是彻底错过了社稷书院大儒的青睐。”
王先生提起了这件最重要的事情。
“主街那边,此时恐怕已经决出胜负了,赵家、韩家那些人,说不定已经有人入了大儒的眼。”
许清流将桌上散落的铜板一枚枚拨进自己的粗布褡裢里。铜板撞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错过了便错过了。”
许清流将褡裢系紧,挂在腰间。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王先生看着他这副不骄不躁的模样,心中越发赞赏。
“原本,我极度担心你在县试考场上会被他们构陷。”
王先生双手负在身后。
“我本意是让你借大儒的势,去破这个局,但现在看来,是我庸人自扰了。”
许清流停下手中的动作,看向王先生。
“凭你这份宠辱不惊的心性,凭你这份洞悉世事的通透。”
王先生语气十分肯定。
“就算到了考场上,真有人把写满经义的纸团扔到你脚下,我也相信,你定能化险为夷。”
许清流微微一笑。他没有去附和王先生的夸赞。
在这个吃人的世道,光有心性是不够的,还得有雷霆手段。
但他已做到了自己该做的,剩下的,便看局势如何演变。
“先生,天色不早了,咱们收摊吧。”
许清流搬起那张缺了腿的矮桌。
王先生也赶紧上前,拎起那条长条凳。
两人走到巷子对面。那个卖浆的小贩正准备收摊回家。
见两位先生亲自把桌椅送回来,小贩赶紧在围裙上擦着手迎上前。
“哎哟,两位先生,放在那就行,哪能劳烦您二位亲自动手。”小贩连连作揖。
“借了你的东西,自然要还。”
王先生将长条凳放下,从袖子里摸出两枚铜板,递给小贩。
“这是租金,老哥收好。”
小贩吓得连连后退,死活不肯接。
“使不得使不得!两位先生今天在这给大伙儿写信,那是积德行善的好事。”
“俺借个破桌子还要钱,那得被街坊邻居戳脊梁骨的!”
许清流见状,上前一步,将两枚铜板硬塞进小贩用来装铜钱的竹筒里。
“一码归一码。”
许清流声音清脆。
“我们借了桌椅,方便了做事,这钱是你应得的。”
小贩捧着竹筒,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只能一个劲地弯腰。
许清流背起书箱。王先生整理了一下灰布直裰。
两人并肩,准备离开这条待了一整天的破败偏巷。
夕阳已经完全沉入地平线。
天边燃烧着如血的晚霞,将巷子里的斑驳土墙映照得一片暗红。
风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在坑洼的泥水坑边打着旋儿。
就在两人迈开脚步,即将走出巷口的那一瞬间。
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沉稳的脚步声,从巷口外侧传来。
哒。哒。哒。
这脚步声并不重,落脚极稳。每一步的间隔都精准得像是在用尺子丈量。
在市井的嘈杂背景中,这声音本该被完全淹没,但偏偏清晰地传入了许清流和王先生的耳朵里。
两人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
一道被夕阳拉得极长的人影,率先投射在巷口那长满青苔的青石板上。
影子慢慢向前延伸,覆盖了原本空无一人的黄昏死角。
许清流抬起头。
来人是一位老者。
老者穿着一身粗布麻衣。这身衣服极其简朴,甚至在袖口和下摆处,还能看到洗得发白、即将磨破的痕迹。
脚下踩着一双普通的千层底黑布鞋,鞋帮上沾着些许主街的灰尘。
老者的头发花白,用一根没有任何雕饰的木簪子随意挽在头顶。
他逆光站在巷口,晚霞的红光在他身后勾勒出一圈暗淡的轮廓,将他的面容大半隐藏在阴影中。
但即便穿着如此寒酸,即便站在满是泥水和泔水味的贫民窟里。
这位老者站在那里的气度,却仿佛在瞬间将整条破败的巷子彻底镇住。
周遭那些农妇的讨价还价声、苦力们的呼喝声,似乎都在这一刻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开来。
王先生愣在原地。
他教书半生,见过河谷县所有的达官显贵,见过提学官的威严,见过县令的官威。
但眼前这位穿着粗布麻衣的老者,身上没有半点官场上的跋扈与威压,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沉淀下来的渊渟岳峙。
就像是一座安静矗立在云雾中的高山。
不显山,不露水,却让人无法忽略他的存在。
老者没有去看主街方向那喧闹的人群,也没有去看那些高悬在半空中的华丽诗词条幅。
他站在巷口,微微偏过头。
视线穿过昏暗的光线,越过许清流和王先生的肩膀,精准地锁定了那张刚刚被收拾干净、缺了一条腿的破旧矮桌。
然后,老者迈开脚步,走进了这条偏巷。
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那股无形的气场便向四周扩散几分。
王先生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他不知为何,竟然生出一种想要弯腰行礼的冲动。
许清流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这位缓缓走近的老者,脑海中迅速闪过王先生昨夜说过的话。
“社稷书院的大儒,历来有微服观风的习惯。”
“他们可能穿着粗布麻衣在茶馆里听书,也可能扮作外地客商在街头闲逛。”
许清流的手指在宽大的袖袍里微微收拢。
老者走到两人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此时,晚霞的光芒刚好越过屋檐,照亮了老者的脸庞。
那是一张清癯的脸,布满了岁月的沟壑。
下颌蓄着花白的胡须,随风微微飘动。
最引人注目的,是老者的那双眼睛。
在暮色中,那双眼睛透着如深潭般的睿智与沧桑。
老者看了看王先生,又看了看背着书箱的许清流。
他的视线在许清流那身洗得发白的靛蓝长衫上停留了片刻,随后落在了许清流腰间那个装满铜板的粗布褡裢上。
巷子里安静极了。
只有风吹过土墙缝隙的呜呜声。
老者缓缓抬起手,指了指那张缺了腿的破桌子。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一种让人心安的醇厚。
“两位小友。”
老者开口了,语气平和,就像是邻家来借火的街坊。
“老朽听说,这里有人代写家书。”
许清流没有说话。
王先生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喉咙发干,发不出声音。
老者看着许清流,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抹极其温和的笑意。
老者从粗布麻衣的袖子里,慢慢摸出两枚沾着些许铜绿的铜钱,轻轻放在了那张破桌子的边缘。
铜板与木桌接触,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老朽,也要写一封家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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