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县试报名,暗流涌动
河谷县的喧闹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
主街上的文会从早开到晚,各大酒楼茶肆天天爆满。
所有人都在找那位微服私访的社稷书院大儒。
财帛动人心,名利惹人狂。
这股找大儒的邪风刮了没几天,街头巷尾就开始上演各种荒腔走板的闹剧。
城西有个算命的瞎子,姓李,平日里靠摸骨算卦骗几个铜板糊口。
这老小子不知从哪弄了套破旧的儒衫,坐在茶棚里摇头晃脑背了两段《论语》,还故意掺杂了几句艰涩难懂的古音。
几个外地赶考的富家公子错认了真神,硬生生把瞎子请到听竹轩的二楼,好吃好喝供着,临走还塞了十两银子的束脩。
瞎子拿了钱,连夜翻城墙跑了,留下一群富家公子在听竹轩里大眼瞪小眼。
最荒唐的要数城东李员外家的小儿子。
这小子在花鸟市场碰见个仙风道骨的白胡子老头,老头随口评点了几句前朝的字画,用词玄乎其玄。
李家小子当场双膝跪地,死活要拉着老头去怡红院探讨学问。
当天夜里,李家小子包下了怡红院最大的画舫,叫了四个头牌作陪,好酒好菜流水般端上桌。
老头喝得高了,拉着头牌的手大谈治国理政。
第二天日上三竿,李家小子从脂粉堆里醒来,画舫里早就没了老头的踪影。
一摸腰间,祖传的羊脂玉佩没了,连带着钱袋里的一百多两银票也被洗劫一空。
老鸨拿着账单催款,李家小子拿不出钱,被怡红院的龟公扒了外衣,穿着里衣灰溜溜地赶回了家。
这事传开后,整个河谷县的读书人成了街头巷尾的笑柄。
提学官发了话,严厉整顿县城治安,派差役上街抓了几个招摇撞骗的假道学。
各大家族扑了个空,折腾了半个多月,这股狂热的邪风总算是慢慢平息下来。
主街上的诗词条幅被风吹落,踩进泥水里,再也没人去捡。
外头闹得天翻地覆,许清流却待在县学内舍的偏房里,连大门都没迈出一步。
每天卯时起床,点亮油灯,研墨展纸。
王先生借给他的那几本历年科考程文,书页边角全被翻得卷了边。
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
八股文的格式像模具,死板严苛。
许清流把前世积累的文学功底打碎,一点点填进这套模具里。
刘文镜每隔三天会来一趟,批改他的文章。
红色的朱砂笔在卷面上勾画,一开始满篇红叉,到后来,刘文镜落笔的次数越来越少。
研读经义的间隙,许清流推开窗,听着外面的动静。
偏巷里那个穿着粗布麻衣的老者,自那天离开后,就彻底销声匿迹。
河谷县的坊间传闻里,没有任何关于八岁神童论天下大势的只言片语。
老者守口如瓶。
这让许清流省去了天大的麻烦。
高位者的青睐是双刃剑,老者没有把这把剑悬在许清流的头顶,反而是对他最大的一种保护。
只要社稷书院的招牌没有打出来,赵家和韩家那些人,顶多把许清流当成一个靠县令赏识上位的乡下泥腿子。
他们会在考场上使绊子,但绝不会动用死士在街头玩命。
只要还在科举规则的框架内,许清流手里就有赢的筹码。
时间匆匆而过。县试报名的日子到了。
大梁朝的规矩,童生试第一关便是县试,由本县知县亲自主持。
报名这天,县衙前的广场上人头攒动。
卖笔墨纸砚的商贩、替人代写保结书的老童生、还有成群结队赴考的学子,把宽阔的青石板路挤得水泄不通。
汗酸味、墨汁味、劣质旱烟的味道混杂在一起。
许清流穿着母亲王氏缝制的靛蓝长衫,背着书箱,一个人来到县衙广场。
科考报名,手续繁琐。
最要紧的是两份文书。
一份是互保,五个考生结成一保,一人作弊,其余四人连坐取消资格。
另一份是具保,必须由本县有功名的廪生出面作保,证明考生身家清白,不属于倡、优、隶、卒等贱籍,且没有顶替冒考。
许清流是县学内舍生,有刑大人的保举名额。
他的具保文书,是教谕王先生亲自盖的私章。
至于互保,王先生也早早替他安排妥当,找了四个身家清白、老实本分的寒门学子签了字。
许清流捏着文书,排在长长的队伍后面。
前后左右全都是十五六岁的少年,甚至还有须发皆白的老童生。
一个八岁的孩童夹在中间,个头才刚到旁人的腰间,显得格格不入。
周围的学子低头看他,窃窃私语。
有人认出了他就是听竹轩那个写出《春江花月夜》残句的诗仙弟子,对着他的背影指指点点。
许清流充耳不闻。他平视前方,跟着队伍一步步往前挪。
队伍尽头,县衙的八字墙下,摆着两张长条桌。
负责登记的书办坐在一堆高高的卷宗后面,手里拿着毛笔,头也不抬地核对文书。
“籍贯,姓名,年岁。”书办拉长了嗓音。
排在许清流前面的一个胖书生赶紧把文书递上去,点头哈腰地报了来历。
书办查验无误,在名册上勾了一笔,递出一张盖着县衙大印的浮票。
“下一个。”
书办喊道。
许清流走上前,将手里的互保单和具保结案平放在桌面上。
书办等了半天,没听到回话,不耐烦地抬起头。
视线越过桌沿,往下挪了半尺,才看到许清流的脸。
书办把手里的毛笔搁在笔洗上,上下打量了许清流两眼。
“哪来的小娃娃?这里是县试亲供的重地,找你家大人去。”
书办摆了摆手,像赶苍蝇一样。
许清流站在原地,脚下未挪动半分。
他指了指桌面上的文书。
“李家村,许清流,年方八岁,来报县试。”
书办皱起眉头,伸手扯过那两份文书。
原本只是敷衍地扫一眼,目光刚落到具保人那一栏,书办的手停在半空。
王先生的私章印记红得刺眼。
再往下看,文书的右下角,端端正正盖着河谷县学的内舍生朱印。
书办在县衙当差十几年,规矩门儿清。
内舍生,那是县令大人亲自点头才能进的。
别说八岁,就算是八个月,只要有这方大印,他也得乖乖给办手续。
书办收起轻视的态度,重新拿起毛笔,在砚台里蘸了墨。
“许清流是吧。”
书办翻开厚厚的考生名册,找到空白页。
“按大梁科考律令,童生试报名,需核对体貌特征,以防替考。你站直了。”
书办提着笔,盯着许清流的脸,开始在名册上记录。
“身长四尺,面庞白净,无须,右耳垂有一颗黑痣。”书办一边念,一边写。
许清流站在原地,任由对方打量,身姿笔挺,没有丝毫畏缩。
普通的农家子弟,到了县衙这种官威极重的地方,面对穿着皂衣的书办,多半会吓得多哆嗦连话都说不利索。
可眼前这个八岁稚童,眼底清明,呼吸平稳,反倒衬得他这个老书办有些沉不住气。
书办暗自嘀咕了一句,手脚麻利地填好卷宗,撕下一张盖着鲜红县衙大印的浮票,连同考场须知一并递了过去。
“拿好,三月初九卯时正刻,凭票入场,过时不候,号房是天字第七十三号。”
许清流双手接过浮票,妥帖地塞进贴身的内兜里。
他转过身,正准备挤出喧闹的人群,后背却毫无征兆地窜起一股寒意。
那是一种被毒蛇盯上的感觉。
许清流脚步未停,只是借着整理书箱背带的动作,眼角余光向右侧斜后方扫去。
县衙八字墙的阴影里,站着两个穿着锦缎长衫的年轻书生。
其中一人手里摇着折扇,正是赵家大少爷赵瑞。
赵瑞没有看别人,视线穿过重重人海,死死钉在许清流的背上。
那目光里没有轻蔑,只有一种看死人般的阴冷。
两人视线在半空中短暂交汇。
赵瑞合拢折扇,在掌心敲了两下,脸皮扯出一个极具挑衅意味的冷笑,随后转身隐入人群。
许清流收回目光,混入街头的滚滚人流。
他太熟悉那种眼神了,前世在名利场上,那些准备在背后捅刀子的人,动手前露出的就是这副神情。
赵家显然已经把考场上的局布好了。
买通邻座?收买搜子?还是在考卷上做手脚?科场舞弊的手段无非就那么几种,万变不离其宗。
唯一让他感到庆幸的是,偏巷里的那位神秘老者确实是个守规矩的体面人。
社稷书院大儒看重他的消息,被封锁得死死的。
这也就意味着,赵家至今还把他当成一个只会写两句歪诗、靠着县令赏识走狗屎运的乡下农家子。
信息差,永远是弱者翻盘的最大利器。
只要不是买凶杀人这种盘外招,只要还在大梁律例和科举规矩的框架内,许清流就有把握把赵家伸出来的爪子一根根剁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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