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社稷大儒现真身
许清流还在写。
笔锋在纸上游走,铁画银钩。
老者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读了一辈子书,见过无数名家法帖,却从未见过这种将规矩做到极致的字体。
这字里没有孩童的稚气,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宗师气象。
许清流写完最后一行,手腕轻轻一顿,收起笔锋。
他将毛笔搁在笔洗上,退后两步,双手自然下垂。
明伦堂内鸦雀无声。
刑大人咽了一口唾沫,转头看向那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巡查差役。
师爷极有眼色,赶紧走下台阶,将那个揉得皱巴巴的纸团捡起来,小心翼翼地铺平,放在许清流刚刚写好的宣纸旁边。
两张纸并排放在一起。
一张是密密麻麻、笔画纤细、转折处带着刻意模仿痕迹的蝇头小楷。
另一张是端正威严、法度森严的台阁体。
根本不需要懂书法的人来评判,就算是街边卖菜的农夫,也能一眼看出这两者的天壤之别。
许清流指着那张作弊纸团,声音清脆,在空旷的大堂内回荡。
“草民若有此等笔力,何须带这等形如狗爬的废纸入场?”
这句话杀伤力极大。
跪在地上的巡查差役浑身一哆嗦,裤裆处瞬间湿了一大片,一股尿骚味在大堂内弥漫开来。
他双手撑在地上,拼命磕头,额头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小人是一时糊涂,猪油蒙了心!”
刑大人脸色铁青,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今天这场局,差点就把他这个县令给装进去了。
要不是这八岁神童自己立得住,他现在已经背上了包庇科场舞弊的罪名,这辈子的仕途就算交代了。
“来人!”
刑大人猛地一拍惊堂木,震得案几上的茶盏嗡嗡作响。
两名带刀衙役大步上前。
“把这狗东西拖下去!扒了这身皮,给我大刑伺候!打到他开口为止!”
“我倒要看看,是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敢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弄虚作假!”
刑大人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衙役架起瘫软如泥的巡查,像拖死狗一样往外走。巡查的惨叫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贡院深处。
刑大人转过头,看向许清流,脸上的怒气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极其温和的笑容。
“许童生受惊了,这场误会已经查清,你且回号房继续答卷,耽误的时辰,本官做主,给你补上。”
许清流弯腰行了一礼。
“谢大人。”
他转过身,迈步走出明伦堂。
阳光从大门外照进来,洒在他的靛蓝长衫上。
许清流顺着巷道,一步步往回走。
两侧号房里的考生全都探出头,直勾勾地盯着他。
刚才明伦堂里的动静太大,巡查被拖走时的惨叫声整个考场都听见了。
所有人都明白,这场针对八岁神童的诬陷,彻底破产了。
许清流走得很慢。
他路过天字六十号房。
赵家大少爷赵瑞坐在里面。
赵瑞手里的折扇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扇骨摔断了两根。
他脸色惨白,嘴唇没有一点血色,整个人僵在木板后面,连呼吸都停滞了。
许清流停下脚步。
他转过头,视线越过半人高的隔墙,落在赵瑞的脸上。
两人视线交汇。
许清流没有说话,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那双眼睛里,透着一种看穿一切的锐利。
赵瑞只觉得头皮发麻,后背冒出一层冷汗,里衣瞬间湿透。
他下意识地避开许清流的视线,低下头,双手死死攥着衣角,指关节泛白。
许清流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韩家老三、柳家公子……那些曾经在听竹轩里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世家子弟,此刻全都缩在号房里,面如死灰,如丧考妣。
他们引以为傲的权势和手段,在这个孩童面前,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许清流回到天字七十三号房。
差役已经重新搬来了一块干净的木板,换上了新的砚台和笔墨。
许清流坐下,整理了一下长衫,重新拿起毛笔。
考场内再次恢复了安静。
只有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
时间一点点流逝。
太阳越升越高,又渐渐西斜。
许清流将最后一道经义释义写完,仔细检查了一遍卷面,确认没有错字和污迹,这才放下笔。
“当——”
贡院中庭的铜锣被重重敲响。
“正场结束,诸位考生停笔,原地等候收卷!”
差役的公鸭嗓在巷道里回荡。
考场内响起一片长长的呼气声。
有人揉着酸痛的手腕,有人瘫倒在木板上,还有人看着自己没写完的试卷捶胸顿足。
许清流将试卷整理好,放在桌角。
差役提着考篮,挨个号房收走试卷。
收卷完毕。
按照规矩,考生们现在可以收拾考篮,离开贡院,等候发榜。
许清流将笔墨砚台装进书箱,背在背上,走出号房。
数百名考生汇聚在巷道里,朝着贡院大门的方向走去。
大家疲惫不堪,互相低声交谈着考题的难易。
就在人群即将走到大门前时。
哐当!
两扇沉重的朱红大门被几名衙役用力关上,粗大的门闩直接落下。
考生们愣住了,人群中发出一阵骚动。
“怎么关门了?”
“不是考完了吗?”
“难道还要搜身?”
两排手持水火棍的衙役从两侧冲出来,将考生们拦在广场上。
“肃静!全都在原地站好,任何人不得擅动!”
带刀衙役厉声大喝。
广场上瞬间安静下来。
许清流站在人群前排,微微眯起眼睛,看向正前方的明伦堂台阶。
刑大人穿着青色鸂鶒补服,迈着大步从堂内走出来。
他没有走向主位,而是停在台阶的最前方,居高临下地看着广场上的数百名考生。
夕阳的余晖洒在刑大人的官服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刑大人的脸色极其严肃,甚至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激动。
他清了清嗓子,双手背在身后。
“今日县试正场,出了些岔子,有宵小之徒企图扰乱科场,本官已严加惩处。”
刑大人的声音在广场上空回荡。
考生们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
“科考乃国之大典,抡才大典,容不得半点沙子。”
刑大人转过身,面向明伦堂的大门。
那个穿着洗发白粗布麻衣的老者,正缓步走出来。
老者的步伐很慢,脚下的旧布鞋踩在青石板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夕阳的光芒打在老者的身上,那件粗糙的麻衣泛起一层淡淡的光晕。
刑大人快步迎上去,在距离老者还有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整理了一下头顶的乌纱帽,双手交叠,深深弯下腰,行了一个极其标准、极其恭敬的大礼。
全场考生瞪大了眼睛,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堂堂一县父母官,正七品朝廷命官,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对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落魄老头行此大礼!
赵瑞站在人群中,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之前在主街上嘲讽这老头的话,此刻像是一把把刀子扎在他的心口。
老者没有避让,坦然受了刑大人这一礼。
他走到台阶边缘,目光扫过广场上的数百名考生。
视线在许清流的身上停留了一瞬,微微点了点头。
刑大人直起身,转过头,面向全场考生。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膛高高挺起。
刑大人的声音在考场上空炸响:“诸位学子,这位便是社稷书院来的大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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