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大儒一怒
四周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旗帜的猎猎声。
数百名考生僵在原地,呼吸停滞。
所有人的目光死死钉在明伦堂台阶上那个穿着洗发白粗布麻衣的老者身上。
赵瑞的膝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扑通一声,他重重跪在青石板上。
膝盖骨磕在硬石上的闷响在死寂中极为刺耳。
他没有感觉到痛,他满脑子全是恐惧。
一个月前,河谷县主街。
赵家包下了最豪华的望月楼。
赵瑞穿着蜀锦长袍,摇着折扇,站在二楼雅座,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
他挂出了自己最得意的一首长诗,只等那位传说中微服私访的大儒驻足。
那天,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老头走到望月楼下。
老头停在赵瑞的诗作前,看了两眼,摇了摇头。
赵瑞当时觉得这老头脏了赵家的地盘。
他挥了挥手,两名如狼似虎的家丁冲下去,一把推开老头,嘴里骂着“哪来的穷酸老狗,滚远点,别污了少爷的墨宝”。
老头没有生气,只是深深看了二楼的赵瑞一眼,转身走进了旁边的脏水巷子。
赵瑞现在知道了,那个被他家丁推搡辱骂的穷酸老狗,就是他日思夜想、企图攀附的社稷书院大儒。
汗水顺着赵瑞的额头滑落,砸在眼前的石板上。
他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牙齿上下打架,发出“咯咯”的声音。
不止赵瑞,韩家老三、柳家公子,此刻全都面无人色。
他们同样在主街上驱赶过衣衫褴褛的闲杂人等,他们为了争夺大儒的青睐,把主街变成了世家子弟炫耀财力的名利场。
台阶上,老者上前一步。
夕阳的红光照在老者满是皱纹的脸上。
他没有看跪在地上的赵瑞,目光平视着广场上的所有人。
“老朽,云山。”
四个字,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一个考生的耳朵里。
人群中传出几声倒抽冷气的声音。
云山居士。
社稷书院的三院主之一。
当朝内阁首辅的授业恩师。
天下读书人心中的泰山北斗。
只要他一句话,大梁朝的文坛就要震上三震。
这样的人物,竟然穿着一身粗布麻衣,在河谷县的泥巷子里走了一个月。
老者双手负在身后,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老朽来河谷县,原本是为了寻一段佳话。”
“听闻此地出了一首惊世绝句,老朽满心欢喜,以为这偏安一隅的县城,藏着什么不出世的奇才。”
老者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带着一种上位者独有的压迫感。
“这一个月,老朽走遍了河谷县的大街小巷。”
“老朽看到了什么?”
“主街之上,酒楼被包场,金箔贴满墙壁。”
“你们写出来的诗词,辞藻华丽,花团锦簇。”
“可是那字里行间,透出来的全是对功名利禄的贪婪,全是对高官厚禄的谄媚!”
老者的音量提高了几分。
“读书人,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
“你们读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名头,你们把寒门学子赶到臭水沟旁。”
“你们霸占了最好的位置,雇佣闲汉为你们造势。”
“你们把科举进身之道,当成了商贾买卖的筹码!”
每一句话,都直击这些世家子弟的软肋。
广场上的考生们低着头,没人敢直视老者的眼睛。
老者目光陡然变得凌厉,视线落在赵瑞等几个世家子弟的身上。
“追名逐利,尚且可以说是少年人心性浮躁。”
“可今日考场之内发生的事,让老朽彻底心寒。”
老者伸出枯瘦的手指,指着明伦堂的方向。
那里刚刚拖走了一个被大刑伺候的巡查差役。
“科考重地,抡才大典,这是国朝选拔治世之臣的根基。”
“竟然有人买通差役,将作弊的赃物强行塞进别人的号房,企图毁人前程,断人活路!”
“手段之阴毒,心思之歹毒,令人发指!”
老者的声音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尔等心术不正,品行败坏。”
“若是让你们这等人侥幸取得功名,踏入朝堂,手握权柄,那将是大梁朝的灾难,是天下百姓的祸患!”
“必成祸患”四个字一出。
赵瑞双眼一翻,整个人瘫软在地上。
完了。
全完了。
社稷书院的大儒,当着全县考生的面,给他盖棺定论。
这四个字,会随着今日的县试,传遍整个州府,甚至传到京城。
提学官只要不是聋子,就绝对不敢让赵瑞通过任何一场考试。
别说秀才,他这辈子连个童生的名头都别想拿到。
赵家的科举之路,被云山居士一句话,彻底斩断。
韩家老三和柳家公子也支撑不住,接连瘫倒在地,双手捂着脸,发出绝望的呜咽声。
他们引以为傲的家族背景,在绝对的文坛领袖面前,连一张废纸都不如。
人群中,那些平日里被世家子弟欺压的寒门学子,此刻心中涌起一阵狂喜。
他们不傻。
老者这番雷霆之怒,表面上是在痛批河谷县的学风,实际上,是在给那个站在第一排的八岁孩童撑腰。
所有人都在暗中打量许清流。
这个穿着靛蓝长衫的孩童,背着一个破旧的书箱,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没有因为大儒的撑腰而露出半点得意,也没有因为赵瑞等人的绝望而落井下石。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台阶上的老者,眼神深邃得完全不像一个八岁的孩子。
寒门学子们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许清流根本不需要作弊。
他背后站着的,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诗仙,而是实打实的社稷书院。
那个在考场上企图栽赃他的差役,还有差役背后的主使者,简直是在自寻死路。
台阶下方,刑大人额头上的冷汗一层层往外冒。
官服的内衬已经完全湿透,黏在后背上极不舒服。但他根本不敢伸手去擦汗。
云山居士的话,不仅是在骂考生,也是在敲打他这个县令。
考场舞弊,他作为主考官,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
如果大儒把这件事捅到吏部,他三年的考评直接就是个劣字,轻则乌纱帽落地,重则流放三千里。
刑大人猛地转过身,面向全场考生,厉声大喝。
“居士教训得是!本官身为父母官,教化无方,致使县内学风浮躁,本官难辞其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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