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 谁断青云路,四十载真相大白
薛明诚的目光从许清流身上移开,转向瘫倒在泥地里的赵万廷三人。
他脸上的狂喜与激赏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极度厌恶。
上位者久居官场的冷酷气场彻底释放,压得整个院落的空气停滞。
“滚。”
薛明诚嘴唇微启,吐出一个字。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忤逆的威严。
赵万廷浑身一哆嗦,张开嘴想要说话。
薛府的老管家已经上前一步,抬起右手打了个手势。
门外的四名薛家死士大步跨入院内。
他们面无表情,动作干脆利落。两人架起赵万廷的胳膊,直接往外拖。
“薛大人!薛大人饶命!小人有眼无珠!”
赵万廷双腿在泥地上乱蹬,发出凄厉的哀嚎。
韩家主和柳家主甚至连求饶的勇气都没有,被死士揪住后衣领,硬生生从地上提了起来。
“一群趋炎附势的蠢货。”
薛明诚看着三人的丑态,冷冷开口。
“拿着你们的铜臭之物,滚出李家村,日后若再敢踏入此地半步,打断你们的腿,这河谷县的天,薛家接了。”
死士将三人扔出门外。
砰。
破败的木门被死士重重关上,落上门闩。
外面的哀嚎声、马匹的嘶鸣声、车轮的滚动声,被这扇门彻底隔绝。
院内恢复了宁静,只剩下秋风吹动枯叶的沙沙声。
许清流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院门。
他知道,河谷县的旧秩序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三大世家完了。
他收回视线,身上的凌厉锋芒尽数散去。
他走到石桌旁,自觉恢复了晚辈与学生的身份。
他提起那个缺了口的粗瓷大茶壶,手腕倾斜。
澄黄的茶水注入薛明诚面前的茶碗,热气升腾,带着大红袍特有的岩骨花香。
许清流接着为刘文镜添茶,动作平稳,一丝不苟。
薛明诚看着眼前这个进退有度的少年,心中的赞赏更甚。
他端起茶碗,目光越过升腾的茶烟,落在对面的刘文镜脸上。
刘文镜端着茶碗,目光看着院墙角的一丛枯草,他神色温和,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薛明诚眉头微微皱起。
他敏锐地察觉到,老友的笑容里,藏着一层东西。
那是一种被岁月打磨后的疏离。
刘文镜虽然坐在他对面,虽然喝着他敬的茶,但眼底深处始终有着无法彻底放松的戒备。
这种戒备不是针对他薛明诚,而是针对他身上的绯色官服,针对他背后的京城权力场。
四十年的岁月,到底在老友身上留下了什么?
薛明诚放下茶碗。瓷器与石桌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他直视刘文镜的眼睛,不再掩饰内心的折磨与困惑。
“文镜兄。”
薛明诚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
刘文镜转过头,迎上薛明诚的目光。
“当年分别时,你我曾有约定。”
薛明诚双手按在石桌边缘,身体微微前倾。
“我给你留了那个刻着薛家飞禽徽记的红木匣子,我告诉你,只要拿着它去京城找我,薛家定保你前程似锦。”
刘文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许清流退后半步,双手垂在身侧。他知道,这是属于两位老人的时间。
“以你的才学,你的八股,你的策论,当年的恩科,你拿个状元都不在话下!”
薛明诚的声音逐渐拔高,情绪变得激动。
“可是当年放榜,我翻遍了杏榜,翻遍了落第士子的名册,根本没有你的名字!”
薛明诚死死盯着刘文镜。
“你手握我薛家的信物,为何名落孙山?你既然落榜,为何不拿着匣子来薛府找我?你为何要躲回这穷乡僻壤,在这破草屋里蹉跎整整四十年!”
薛明诚一连串的质问在院落中回荡。
这是他压在心底四十年的执念,他不理解。
他认识的刘文镜,心怀天下,傲骨铮铮,绝不是一个遇到挫折就退缩的懦夫。
秋风乍起,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
刘文镜看着薛明诚激动的面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放下手中的粗瓷茶碗。
“明诚,你真想知道?”刘文镜语气平静。
“我找了你四十年,等了你四十年!我当然要知道!”薛明诚大声说道。
刘文镜点了点头。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院墙,望向北方。那是京城的方向。
“当年,我带着行囊离开蜀中,前往京城赶考。”
刘文镜缓缓开口,声音沧桑。
“那个红木匣子,我放在了书箱的最底层。”
薛明诚屏住呼吸。
“我从未想过用那个匣子。”
刘文镜收回目光,看着薛明诚。
“你了解我的脾气,我想凭自己的笔杆子,堂堂正正地考取功名,踏入朝堂。”
薛明诚点头。这确实是刘文镜的性格。
“到了京城,我住在城南的福来客栈,每日闭门苦读。”
刘文镜继续说道。
“同住客栈的,还有几名各地的举子,大家偶尔聚在一起切磋文章。”
“其中一人,来自江南,此人惯会钻营,四处结交权贵,有一日,他来我房中借阅《春秋》批注。”
刘文镜停顿了一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水润嗓子。
“我翻找书稿时,不慎将书箱底层的衣物翻乱,那个红木匣子露出了半个角。”
薛明诚瞳孔收缩。
“那江南举子眼尖,一眼便认出了匣子上的盘丝飞禽徽记,他当时没有声张,借了书便匆匆离去。”
刘文镜语气平淡,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后来呢?”薛明诚追问,双手抓紧了衣摆。
“后来,便是恩科开考。”
刘文镜笑了笑。
“我在贡院号房内考了九天,三场考完,我对自己的文章极其满意,我甚至以为,那年的会元非我莫属。”
“可是,放榜之日,榜上无名。”
薛明诚咬着牙:“这不可能!你的文章我看过,绝不可能落榜!”
“是不可能。”
刘文镜点头。
“因为我的卷子,根本没有进入阅卷官的眼,它在第一轮初审时,就被主考官直接抽了出来,批了四个字:文理不通,黜落。”
“谁干的?当年的主考官是谁?!”薛明诚怒吼。
“当年的主考,是礼部左侍郎,严嵩之。”刘文镜吐出一个名字。
薛明诚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石凳上。
严嵩之。当朝首辅的心腹,首辅一派的绝对核心。薛家的死敌。
“那个江南举子,早就投靠了严嵩之的门生。”
刘文镜看着薛明诚的眼睛。
“他将我藏有薛家信物的事情,偷偷禀报了上去,严嵩之的人在贡院查出了我的卷子,认出了我的字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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