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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一章 恩怨随风


四十年的恩怨、愧疚、隔阂、党争的阴影。

在这一刻,随着薛明诚的笑声,彻底随风散去。

薛明诚没有错。他当年留下匣子,是全了朋友之义。

刘文镜也没有错。他当年不用匣子,是守了文人风骨。

错的是这个世道。

既然世道错了,那就让年轻人去砸碎它。

夕阳彻底沉了下去,天色变暗,夜风吹过院子,带着一丝凉意。

许清流从地上站起来,他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

他转身走进屋内,不多时,他拿出一根半截的红烛。

火折子亮起,红烛被点燃。

许清流将红烛立在石桌的边缘,微弱的烛光在夜风中摇曳,照亮了两位老人沧桑的脸庞。

许清流提起那把缺了口的粗瓷大茶壶,他走到石桌旁,为两位老人重新倒满茶水。

气氛从之前的剑拔弩张,归于宁静深沉。

薛明诚端起茶碗,他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沫子,喝了一大口。

粗茶入喉,有些涩,薛明诚却觉得,这比京城皇宫里的贡茶还要解渴。

“文镜兄,还记得当年我们在蜀中游学,在深山里烤的那只野山鸡吗?”

薛明诚放下茶碗,换了话题。

刘文镜端着茶碗,眼角带笑。

“怎么不记得,你非要自己撒盐,结果手一抖,半个盐罐子都掉了进去,咸得发苦,最后只能扔了,饿了一整夜。”

刘文镜回答。

“胡说,明明是你生火的时候,把柴火弄湿了,熏得老夫眼泪直流,这才手抖了。”薛明诚反驳。

两位年过花甲的老人,坐在破败的农家院落里。

借着微弱的烛火,聊起了四十年前的旧事。

他们不谈朝堂,不谈党争,不谈大梁的天下。

他们只谈当年的风花雪月,只谈当年的意气风发。

许清流站在一旁,他双手垂在身侧,安静地听着。

他不插话,只在两位老人的茶碗见底时,默默上前,添上滚烫的茶水。

夜色越来越深。

院子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薛明诚的随从在外面轻声催促。

薛明诚站起身。

他理了理衣服,他没有再提引荐信的事,他也没有留下一两银子。

他知道,那是对许清流的侮辱,也是对刘文镜的侮辱。

薛明诚对着刘文镜拱手。深深作揖。

“文镜兄,保重。”

刘文镜站起身。回礼。

“明诚,保重。”

薛明诚转身走向院门。

走到院门口,他停下脚步。

他回过头,看了许清流一眼。

“小子。”薛明诚开口。

许清流躬身。

“老夫在京城,看着你。”

薛明诚说完,大步跨出院门。

许清流保持着躬身的姿势。

直到院外马车的车轮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中。

他直起身子。

刘文镜坐在石凳上,他看着石桌上跳动的烛火。

许清流走上前,开始收拾石桌上的茶碗。

“清流。”

刘文镜开口。

许清流停下手中的动作,看向刘文镜。

“去吧。”

刘文镜看着烛火。

“去郡城,去考你的秀才。”

“是,老师。”

许清流回答。

刘文镜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许清流端着茶碗,退回屋内。

天刚蒙蒙亮,李家村笼罩在青灰色的晨雾里。

许家新翻修的青砖大院已经点亮了油灯。

厨房里传出柴火燃烧的劈啪声。

王氏站在灶台前,将刚烙好的白面葱花饼装进粗布口袋。

她又拿出一个油纸包,里面包着半斤切得薄薄的野猪肉干。

许三蹲在院子里,他手里拿着一罐桐油,正一点点给骡车的车轴上油。

这辆骡车是许家上个月刚置办的,车厢用的是上好的榆木,外面刷了防雨的清漆,顶上罩着青油篷布,拉车的是一头体格健壮的黑骡子。

许清流穿戴整齐从东厢房走出来,他身上穿着一件八成新的靛蓝细布长衫,脚上是一双千层底的黑布鞋。

十二岁的少年,身量已经长开。

许望祖拄着拐杖从正房走出来。

他走到许清流面前,伸手整理了一下许清流的衣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木盒,塞进许清流手里。

“这是一株三十年的老参。”

许望祖声音沙哑。

“你大哥前天进深山采的,切了片,路上若是累了,含一片提神。”

许清流接过木盒,放入袖兜,他转身走向后院新建的许家祠堂。

他点燃三炷香,插进香炉,青烟袅袅升起,绕过那块孝义传家的牌匾。

许大川背着一个硕大的牛皮包裹,大步跨进院子。

他今天穿了一身劲装,腰间扎着一条宽皮带,皮带上挂着一把带鞘的短刀。

“幺弟,东西都收拾妥当了。”

许大川拍了拍牛皮包裹。

王氏走过来,将装干粮的口袋塞进许大川手里。

“路上机灵点,照顾好你弟弟,郡城不比咱们县城,水深得很。”

“娘,您放心,有我在,谁也别想动幺弟一根头发。”许大川拍着胸脯。

许大川走到骡车前,伸手摸了摸黑骡子的脖子。黑骡子打了个响鼻。

“这畜生力气倒是有,就是跑得太慢。”

许大川撇了撇嘴,转头看向许清流。

“幺弟,咱们家现在也不缺银子,昨天我去县城牙行,本想花五十两买匹好马,套个大马车,结果那牙侩直接把我轰出来了。”

许大川越说越气愤。

“那牙侩狗眼看人低,说什么咱们许家没资格买马,我当时就想拔刀削他。”

许清流走到骡车旁,踩着木踏板上了车厢。

他掀开青油篷布的帘子,在车厢里坐定。

“二哥,牙侩没说错。”许清流隔着帘子开口。

许大川愣住。

“咱们有钱还买不到东西?”

“大梁律例,马匹乃军国重器。”

许清流的声音从车厢里传出,平稳清晰。

“北方异族连年犯边,朝廷急需战马,民间严禁私自交易战马与良驹,能配马、坐马车的,只有三种人。”

许清流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种,朝廷命官及勋贵宗亲。”

“第二种,持有兵部签发路引的皇商。”

“第三种,考取举人功名以上的士子。”

许清流放下手。

“咱们许家现在有百亩良田,有存款,但在大梁的户籍簿上,咱们依然是‘民’。”

“我虽然中了案首,是个廪生,但也只是见官不跪,免除两丁徭役,这是特权,但不能骑马。”

许清流看着许大川的眼睛。

“大梁朝的规矩,等级森严,什么身份穿什么衣服,住什么规格的房子,坐什么车,都有严格的定制,逾越半步,就是僭越之罪,轻则流放,重则杀头。”

许大川倒吸一口凉气。

他摸了摸腰间的短刀,嘟囔了一句。

“这规矩真操蛋。”

“所以我们才要去郡城。”

许清流放下帘子。

“等我考中举人,咱们家就能正大光明地买马,等我考中进士,咱们家就能坐四匹马拉的朱轮华盖车。”

许大川眼睛亮了,他翻身上了车辕,坐在驾驶位上,他扬起手里的皮鞭,在空中挽了个响亮的鞭花。

“驾!”

黑骡子迈开蹄子,拉着车厢驶出李家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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