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二章 考场暗芒,无声的审视
钟声在铭阳郡城上空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麻。
福来客栈二楼。
许清流推开房门,许大川早就把书箱背在肩上,手里还攥着两个刚出锅的白面馒头。
“老幺,趁热垫垫肚子。”
许大川把馒头塞过来,大手用力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许清流接过馒头咬了一口,没多说话,转身下楼。
掌柜的带着几个伙计站在大堂门口,腰弯得快贴到地上,连连拱手送行。
街上全是往贡院赶的生员,密密麻麻挤成一团。
到了贡院外广场,人山人海,许大川只能送到警戒线外。
“二哥,回去歇着,考完我出来找你。”
许清流拿着腰牌和浮票,排队过龙门。
岁考的搜检极其严苛,比河谷县的县考严了不止一星半点。
前面的几个考生被脱得只剩一条亵裤,连头发都被打散了揉搓。
有个倒霉蛋因为鞋底厚了半分,直接被差役按在地上扒了鞋,光着脚赶了进去。
轮到许清流,搜子看到他手里的内舍生腰牌,动作稍微轻了点,但依旧查得很细。
衣领缝隙、考篮里的笔管、砚台底部,全摸了一遍。
“天字九号,进去吧。”
许清流提着考篮,走进逼仄的号房。
号房很窄,三面是砖墙,连个转身的余地都没有。
刚把东西放下,背对着巷道坐好,他动作突然顿住了。
后背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有人在看他。
绝对不是那种随意的扫视,而是带着极强压迫感的注视,直勾勾地盯在他的后脑勺上。
许清流没有回头,只是竖起耳朵仔细听。
巡场差役的脚步声很重,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响。
但盯着他的那几个人,呼吸声微乎其微,脚步轻得根本听不见。
这是练家子。
许清流心里有数了,客栈外面那些京城来的探子,竟然把手伸进了铭阳郡的贡院里。
这可是大梁朝的抡才大典,地方学政的地盘,能把探子安插进考场内部,背后的势力大得吓人。
许清流把考篮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
笔、墨、纸、砚,摆放得整整齐齐。
你们要看,那就看个够。
铜锣敲响,考卷发了下来。
第一场考的是经义。题目很中规中矩,出自《论语》。
许清流往砚台里倒了一点清水,拿起墨锭,不紧不慢地研磨。
暗处那几道视线依旧死死钉在他背上。
换做普通十二岁的童生,在这种高压注视下,别说写字,拿笔的手都会抖。
许清流手腕悬空,蘸饱了墨汁。
他没有急着落笔,索性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把破题的思路过了一遍。
那几道视线的主人似乎有些急躁了,呼吸节奏稍微乱了半拍。
许清流睁开眼,笔锋落下。
台阁体。
字迹方正,法度森严。
没有一丁点少年人的浮躁,每一笔都透着老辣和沉稳。
他写得很慢,但极稳。
考场里除了翻阅纸张的沙沙声,什么动静都没有。
暗处的探子们越看越心惊。
他们接到的死命令是盯紧这个疑似大人物遗孤的少年。
本以为在考场这种封闭环境里,能看出点破绽。
结果这小子坐在号房里,稳得透出一股在朝堂上待了三十年的老辣。
许清流完全屏蔽了外界的干扰。
他把前世的逻辑思维套进八股文的格式里,起承转合,一气呵成。
时间一点点过去。太阳越升越高,号房里变得闷热起来。
隔壁几个号房的考生已经热得满头大汗,有的甚至开始烦躁地抓头发。
许清流连额头上的汗都没擦一下,依旧保持着悬腕的姿势,写完最后一行字。
收笔,吹干墨迹。
他把考卷平铺在桌面上,端起旁边的粗瓷碗喝了一口水。
那几道视线终于撤走了。
许清流放下碗,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第一关,算是熬过去了。
下午申时,交卷的锣声响起。
考生们一个个面如土色,提着考篮往外走。
有的甚至直接瘫软在号房门口,被差役架了出去。
许清流收拾好东西,混在人群里往龙门方向走。
眼看就要跨出贡院内院的门槛,旁边突然伸过来一条胳膊,挡住了去路。
“河谷县许清流?”
一个穿着皂衣的佩刀差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许清流停下脚步。
“是学生。”
“跟我来。”
差役转身就走,完全不给许清流问话的机会。
周围的考生纷纷侧目,窃窃私语。
交卷的时候被单独叫走,这在大梁科考里可不是什么好事,多半是卷子出了问题,或者被怀疑夹带舞弊。
许清流没有慌。他提着考篮,跟在差役身后。
两人绕过前面的大广场,顺着一条偏僻的青砖小路,来到了明伦堂的侧后方。
这里是一处常年不见阳光的死角,高大的院墙把外面的喧嚣挡得严严实实。
空气里透着一股阴冷发霉的味道。
差役停下脚步,指了指前面的一处屋檐下。
“站那别动。”
说完,差役直接退了出去,顺手把小院的月亮门带上了。
角落里只剩下许清流一个人。
许清流抬头看去。
屋檐下的阴影里,立着一扇巨大的紫檀木屏风。
屏风上没有绣花鸟鱼虫,光秃秃的,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屏风后面有人。
许清流能听到极轻微的茶盏碰撞声。
他没有上前行礼,也没有开口询问。
就这么提着考篮,笔直地站在原地。
屏风后面的人也没有说话。
整个小院安静得落针可闻。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
半盏茶的时间过去了。
那种无形的压迫感越来越重。
换做旁人,早就双腿发软跪在地上求饶了。
许清流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脑子转得飞快。
这绝对不是主考官在查科场舞弊。
查舞弊应该在明伦堂大堂,当着所有同考官的面审问。
跑到这种阴暗角落里隔着屏风看人,这做派,太像京城里那些见不得光的权贵了。
对方在看什么?
许清流猛地想起了客栈里那个神秘少女的话。
“你长得太像一个故人了。”
屏风后面的人,是在看他的脸,看他的骨相,看他的气度。
他们在确认,这个十二岁的河谷神童,到底是不是那个死掉的大人物的种。
想通了这一点,许清流反而彻底放松下来。
他索性把考篮放在地上,双手拢在袖子里,坦坦荡荡地迎着屏风的方向看过去。
你看我,我也看你。
虽然隔着屏风什么都看不见,但这种毫不退让的姿态,本身就是一种极强的回应。
又过了十几个呼吸。
屏风后面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声。很干涩,听不出年纪。
紧接着,是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远去。
小院的月亮门被推开,刚才那个差役走了进来。
差役看许清流的表情有些古怪,似乎没料到这小子居然还能站着。
“行了,出去吧。”
差役摆了摆手。
许清流提起考篮,一言不发地跟着差役往外走。
顺着原路返回,穿过大广场。
这一路上,许清流把整件事从头到尾盘了一遍。
从驿站遇到那个少女开始,自己就被强行拉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糖水摊的汉子、客栈里折断魏明手腕的灰衣死士、考场号房里的隐秘注视,再到刚才屏风后面的无声审视。
这是一环扣一环的盘查。
各方势力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试探他。
刚才屏风后面那个人,应该是铭阳郡里级别最高的暗线,甚至可能直接就是这次岁考的主考官本人。
对方看完了,没有说话,直接放行。
这说明什么?
说明对方确认了,他许清流只是一个长得有点像的农家子,根本不是他们要找的那个大麻烦。
危机解除了。
至少在京城那些真正的大人物亲眼见到他之前,他这条命算是彻底保住了。
不仅保住了命,他还白嫖了一路顶尖高手的保护。
想到这里,许清流紧绷了五天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他颠了颠手里的考篮,脚步轻快了不少。
大梁的这间铁屋子,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前方就是贡院的朱红色大门。
门外人声鼎沸,全都是来接考生的家属和书童。
许清流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
跨出贡院朱红色的大门,夕阳的余晖洒在街道上,二哥许大川正焦急地垫着脚张望,看到他后猛地挥舞起粗壮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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