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三章 闲游
许清流提着考篮,快步走过去。
许大川一把接过考篮,粗糙的手掌在裤腿上拼命搓了两下,随后压低嗓门凑了过来。
“老幺,考得咋样?”
许清流掸了掸长衫袖子上的灰尘,语气平淡。
“十拿九稳。”
这四个字一出来,许大川整个人猛地一震。
他咧开大嘴,发出一阵极其响亮的大笑声,震得旁边几个提着考篮的童生直捂耳朵。
那几个童生脸色惨白,显然是考砸了,听到笑声顿时扭过头,满脸忿忿不平。
许大川赶紧收住笑声,大手捂着嘴,但肩膀还是一抽一抽的,脸憋得通红,根本按捺不住心头的狂喜。
“走,回客栈!”
许大川一把拉住弟弟的胳膊,大步流星往前走。
回福来客栈的路挺长。
傍晚的郡城主街热闹非凡。两边的酒楼挂着红灯笼,里面飘出烤鸭和烈酒的香味。
街边摆摊的卖糖画、捏面人,叫卖声此起彼伏。
许清流走在侧后方。
他看着走在前面的二哥。许大川的脑袋左转右转,看什么都新鲜。
路过一家卖绸缎的铺子,许大川停下脚,盯着那花花绿绿的料子看了好几眼,随后又赶紧把视线收回来。
一路上,许大川的手死死按在怀里的包裹上,走路姿势透着一股生怕惹事的拘谨。
许清流心里泛起一阵酸涩。
这半个月来,为了防着那些京城探子和郡城纨绔,二哥寸步不离地守在客栈里。
白天不敢大声喘气,晚上睡觉都要把长凳顶在门上,手里攥着那把卷刃的破柴刀。
二哥才二十出头,本该是喜欢凑热闹的年纪,却为了护着他,硬生生把自己憋成了一张绷紧的弓。
到了福来客栈。
掌柜迎上来,满脸堆笑,腰弯得很低。
许大川把考篮放下,转身就要去收拾铺盖卷。
“老幺,我去把东西打点好,明天一早城门开了咱就雇车回河谷县。”
许清流没动。
他径直走到柜台前,从袖子里摸出一锭十两的雪花银,拍在木桌上。
“掌柜,二楼那间上房,再续三天。”
掌柜连连点头,手脚麻利地把银子收进柜筒。
许大川愣在原地,几步跨过来,急得直拽许清流的袖子。
“老幺,这郡城的客栈多贵啊!咱考完了还留这干啥?家里的地还等着翻呢!”
许清流拍了拍大川粗糙的手背。
“二哥,咱们不急着赶路。”
“好不容易来一趟郡城,总得好好逛逛。我还要买些老家买不到的书和物件。”
“这半个月把你憋坏了,接下来的三天,咱敞开了吃,敞开了逛。”
许大川听完,心疼得直嘬牙花子,但看着弟弟那副拿定主意的样子,也就没再劝。
他挠了挠后脑勺,咧着嘴嘿嘿傻笑起来。
次日清晨。
兄弟俩吃过早饭,走上郡城最繁华的主街。
许清流先带着大川进了一家门面极大的书局。
这书局上下三层,里面全是墨香。
许清流也不含糊,直接让伙计把整套的《大梁律疏》正本、前朝大儒的经史子集批注本全搬出来。
接着又挑了上等的徽墨、湖笔和澄心堂纸。
结账的时候,伙计拿着算盘拨弄了几下,报了个三十两的数。
许大川在旁边听得腿肚子直转筋,眼睁睁看着弟弟连价都不还,直接掏出银票付钱。
伙计把书本纸张打包好,许大川抢着抱在怀里,生怕磕了碰了。
出了书局,两人拐进了一条稍微偏僻些的巷子。
这里有一家打铁铺。
铺子里热浪滚滚,火星子直冒。
这可不是乡下打锄头镰刀的农具铺,墙上挂着的都是开过刃的真家伙。
许清流走到柜台前,指着墙上挂着的一把带牛皮鞘的短刀。
“掌柜,把那个拿下来看看。”
掌柜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取下短刀,大拇指一顶刀格。
铮的一声脆响,半截刀身弹了出来,寒光逼人。
“客官好眼力,精钢反复锻打了上百次,吹毛断发。”
掌柜说着,随手拿过一根铁钉,挥刀一削。
铁钉应声断成两截,切口平滑。
许清流把刀接过来,转身递给许大川。
“二哥,你那把柴刀卷刃了,试试这个。”
许大川赶紧把怀里的书放在柜台上,在衣服上使劲擦了擦手,这才小心翼翼地接过短刀。
他握住刀柄,防滑的麻绳纹路贴合着掌心。
他稍微一用力,刀身完全出鞘,冷气森森。
许大川激动得面色涨红,手都有些哆嗦。
“老幺……这得多少钱啊?太贵重了,我一个种地的用不上这个!”
“拿着,防身用的,往后咱们要走的路还长,没件趁手的家伙怎么行。”
许清流转头付了十两银子。
许大川把短刀别在腰带上,走路的步子都迈得比平时大了,手时不时就要去摸一下刀柄。
到了下午。
许清流带着大川来到了城东。
这里是铭阳郡专门供权贵买卖消遣的商街。路面铺着整齐的青石板,连个泥坑都找不着。
两人走进了一家名为聚宝阁的商行。
一进门,脚下踩着的是厚实的地毯。
迎上来的伙计穿着绸缎长衫,比河谷县的县太爷还要体面。
许大川一脚踩在地毯上,软绵绵的触感吓得他赶紧把脚缩了回来,生怕鞋底的灰把地毯弄脏了。
他缩着脖子,紧紧跟在许清流身后,连大气都不敢喘。
货架上摆着的东西,许大川连名字都叫不出来。
有半人高的红珊瑚,有晶莹剔透的玉石镇纸,还有镶着猫眼石的纯金酒樽。
许大川凑近看了一眼货架下方的木牌标价。
“嘶——”
他倒吸了一口冷气,猛地退后两步,不小心撞到了后面的红木椅子。
“老幺……”
许大川凑到许清流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明显的颤音。
“那个破石头,底下写着三百两!”
“三百两啊!咱全家不吃不喝种十年地,也换不来这么一块石头!”
许清流没有说话,带着许大川在商行里转了一圈,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出了聚宝阁,两人站在街角的树荫下。
街上过去一辆挂着金丝流苏的马车,车轮碾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许清流转过头,看着满脸震撼的大川。
“二哥,看到了吧。”
“咱们在乡下,觉得一百两银子就是天大的数目,能买地,能盖大瓦房,可在这条街上,一百两连个摆件都买不走。”
许大川咽了口唾沫,重重地点了点头。
“大梁朝的银子,全在这些权贵手里。”
许清流指了指身后的聚宝阁。
“咱们光靠种地,光靠攒钱,攒八辈子也买不起里面的一块砖。”
“就算咱们运气好,挖到了一座金山,你信不信,第二天就会有官差上门,给咱们扣个谋反的帽子,连皮带骨头把咱们吞得干干净净。”
许大川听得后背发凉,手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的短刀刀柄。
“所以,二哥,咱们得往上考。”
许清流的声音很平稳,没有半点起伏。
“有了功名,有了权力,这些财富才会主动送到咱们手里,没权没势,咱们就是别人案板上的肉。”
许大川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以前只明白弟弟考秀才是个光宗耀祖的事,能免税,能见官不跪。
直到今天,站在这条铺满金银的街道上,他才真正看懂弟弟要走的是一条什么路。
“老幺,你放心考。”
许大川咬着牙,把刀柄攥得嘎吱作响。
“二哥这辈子没啥大本事,但谁要是敢挡你的路,我就算拼了这条命,也得给他豁个口子!”
许清流笑了笑,拍了拍大川的肩膀。
两人在街上逛了一整天,买了许多零碎物件。
直到黄昏时分,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许大川虽然体力好,但也逛得腿脚酸软。
两人逛得腿脚酸软,走进一间临街的茶馆歇脚。
刚在一楼靠窗的位子坐下,便听到邻桌传来压抑不住的惊呼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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