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六章 铁甲围山
许清流用冷水浸了帕子搭在他额头上,刚搭上去就被烧热了,再换一块。
“明光锦……穿了就是死罪……”
“闭嘴。”许清流把他的嘴捂住。
天字三号院的隔壁是空的,再隔壁也是空的。
整个天字号院大半的屋子都空着,五月底那场离山潮走了太多人。
但许清流不敢赌。
书院里还有张鹤年那号人物,这种时候传出去半个字,都是要命的麻烦。
他把门窗全部关死,连窗缝都用布条塞紧了。
屋里闷得像蒸笼,但祁亮的嘴总算被被子堵住了,含糊不清的梦话漏不出多远。
第二天,祁亮还在烧。
许清流翻了翻书箱,找到临行前爷爷塞的那截老参,咬了咬牙,掰了一小段下来熬了参汤。
这参全须全尾,是救命用的东西,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动。
参汤灌下去,祁亮出了一身透汗,烧退了一些。
到了第三天早晨,祁亮的烧终于退干净了。
他睁开眼的时候,看见许清流坐在窗边的小凳子上,手里捧着一本春秋,翻到某一页折了个角。
阳光从窗棂子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书页上。
“几天了?”祁亮的嗓子哑得像砂纸。
“三天。”
祁亮慢慢坐起来,感觉骨头缝里都是酸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贴身的衣裳是干净的,不是他自己的,是许清流的粗布衫子。
他没说谢。
但从这天起,祁亮变了一个人。
往日里上蹿下跳、话比蝉多的主儿,突然就不出门了。
每天待在屋里,对着一本论语翻来翻去,许清流瞄了一眼,同一页他能翻一个时辰翻不过去。
看书是假的,躲着是真的。
许清流也不戳穿他,每天照常去膳堂打饭,两人的分量一起端回来。
膳堂的王管事知道祁亮病了,还特意多给了两个白面馒头。
第四天,祁亮终于开口了。
“你说他们会不会查到我头上?”
许清流放下筷子。“你给那小童的五十文铜钱是从哪儿来的?”
“……身上摸的散碎银子,在街边兑的铜钱。”
“兑钱的铺子记得你的脸吗?”
祁亮想了想。
“郡城那么多人,谁记一个换铜钱的?”
“那就先别想了。”
许清流把一个馒头推到他面前。
“吃饭。”
祁亮捏着馒头啃了两口,又停下来。
“我跟你说,我在京城也算见过大场面的,我爹的书房里什么人都来过,三品的、二品的,我都见过,但这回不一样。”
他压低了声音。
“五爪龙纹的东西,我爹书房里都没有。我们家在京城也算排得上号了吧?但跟那个比起来,什么都不是。”
许清流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咸菜。
“所以你怕了?”
“我不是怕。”祁亮梗着脖子,撑了三息,又泄了气,“好吧,我是怕了。”
“怕就对了。”
许清流嚼着咸菜。
“不怕才有病。”
祁亮被这话噎了一下,憋了半天,突然笑了。
“你可真是个怪人。照理说你应该比我更慌才对,那块造办处的玉佩还在你身上呢。万一查到你这头……”
“玉佩的事我自己兜着,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祁亮看着许清流的侧脸,嘴里的馒头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两人从铭阳郡逃出来的那一路上,他就在想一件事。
他祁亮是京城权贵子弟,从小锦衣玉食,见惯了官场上的弯弯绕绕。
可那天他从船尾跳进湖里的时候,手脚并用游了七八丈远,爬上舢板的时候浑身都在发抖。
而许清流呢?
从头到尾,那张脸上就没乱过。
他下令靠岸、弃船、雇车、换衣服、抹痕迹,每一步都掐着点走,连他祁亮的随身物件都替他收拢干净了。
那种稳,不是装出来的。
他一个农家出身的穷小子,十三岁不到,面对可能是皇家追查的灭顶之灾,竟然比他这个在京城宦海里泡大的世家子还扛得住。
祁亮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有些服气,不用说出口。
第七天。
祁亮蹲在窗台下面偷听许清流跟膳堂送饭的杂役闲聊,杂役嘴碎,带来了山下的消息。
“听说没有,铭阳郡那个清漪湖的文会散了。”
许清流往碗里扒了一口饭。
“什么时候的事?”
“就前两天,那条大船走了,也没听说谁答出了题。白折腾一场。”
杂役走了以后,祁亮从窗户后面探出半个脑袋,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走了。”
他搓了搓手,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转了两圈。
“走了就好,走了就好,钓不到鱼,他们自然就回京城了,这种事情,来得快去得也快。”
许清流没搭腔。
“你说是不是?”祁亮转过来看他。
“嗯。”
“那咱们就该干嘛干嘛,老老实实读书,别再沾那些有的没的了。”
“嗯。”
祁亮受了许清流这股镇定劲儿的感染,身上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他甚至主动翻开了那本啃了七天没翻页的论语,虽然还是心不在焉,但好歹能坐住了。
又过了两天,书院恢复了寻常的模样。
膳堂开了两道新菜,后厨的胖师傅终于舍得放油了。
祁亮的脸色养回来不少,饭量也上去了,一顿能干三碗。
许清流依旧是那个节奏。读书、抄录、翻刘文镜的批注,雷打不动。
九天头上的傍晚,许清流在院子里洗衣裳。
祁亮端着茶碗从屋里出来,准备说点什么。
话没出口,他的手僵住了。
茶碗里的水面在抖。
不是风吹的,是地面在微微震动。
那种震动很有规律,沉闷、厚重,一下一下的,像有什么极重的东西在山路上移动。
许清流也停了手。他把衣裳搭在绳子上,擦了擦手,走到院门口。
书院的石板路上空荡荡的,看不见人。
但那股沉闷的声响越来越近,越来越密。
不是脚步声。
是甲片碰撞的声音。
祁亮的茶碗啪地掉在地上,碎成三瓣。
他的脸瞬间就白了。
比七天前从湖里爬上来的时候还白。
许清流转过头来看他。
“别动。”
山门的方向传来吆喝声,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
几个膳堂的杂役慌慌张张地从前院跑过来,差点撞上院墙。
“怎么了?”许清流拦住一个。
“兵!山下来了好多兵!把书院围了!”
祁亮退了两步,背靠在门框上,手指死死抠着木头。
许清流松开杂役,站在院门口往山门方向看。
长青山的石阶路蜿蜒而上,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山腰处的转弯。
黑压压的人影正沿着石阶往上涌。
铁甲反射着残余的天光,寒鸦被惊得扑棱棱炸开,黑羽毛漫天飞散。
祁亮的喉结上下滚了几回,挤出一句话。
“他们……没走。”
许清流没回头。
院外的走廊上,急促的脚步声此起彼伏。
张鹤年领着几个值守的助教快步穿过回廊,脸上的血色褪得精光。
不到半炷香的工夫,书院山门外的动静传遍了整座长青山。
一名手持拂尘的内侍尖着嗓子宣读了一道口谕,原本端坐明伦堂的大儒们面色剧变,纷纷起身迎驾。
钟声不对。
许清流在书院待了快两个月,每天听这口铜钟,早课三声,晚课两声,节奏从没变过。
但这回连着响了九声,一声比一声急,像是敲钟的人手都在哆嗦。
九声钟,是书院最高等级的警示。
他曾听过,社稷书院建院两百年,敲过九声钟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上一次,还是先帝驾崩。
院门外的石板路上传来密集的脚步声,沉重、整齐,每一步踩下去都带着铁器碰撞的闷响。
许清流站在院门口没动,看着山腰方向的石阶。
黑压压的人影已经涌过了第二道山门。
铁甲。佩刀。制式统一的玄色披风。
不是郡城的府兵,府兵没这种配置。
“禁军。”
祁亮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像喉咙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许清流回头看了他一眼。
祁亮的脸彻底没了血色。他靠在门框上,两只手死死抓着木头,指节白得透明。
刚才掉在地上的茶碗碎片还没来得及收拾,瓷渣子扎进了他的布鞋底,他浑然不觉。
“你怎么认出来的?”
“甲片。”
祁亮的牙齿磕得咯咯响。
“郡县的兵穿的是皮甲缀铁片,缝隙大,走起来哗啦哗啦响,禁军的甲是锻造整片的鱼鳞甲,声音是闷的,一下一下……”
他说不下去了。
两条腿一软,整个人顺着门框滑下去,屁股墩坐在门槛上。
“完了。”
祁亮仰着头,眼眶泛红,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
“他们根本没走。清漪湖的船走了,人没走,明珠号上的人一直在等,等着看谁翻了他们的底,然后顺藤摸瓜找上门来。”
许清流没接话,偏头往回廊方向瞥了一眼。
书院前院那边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几个值守的助教夹着袍角小跑着往山门方向去,张鹤年走在最前面,平日里端着的架子全散了,脸上的表情跟见了鬼差不多。
远处的明伦堂方向,有人在高声传话,隐约能听见“恭迎”“跪接”之类的字眼。
大儒们也动了。
许清流看见孔彦从明伦堂的侧门出来,换了一身正式的玄色深衣,步伐还算沉稳,但袖口攥得很紧。
跟在孔彦后面的还有两个人,都是书院里平日不怎么露面的老先生,许清流在膳堂见过一回,知道其中一个姓周,另一个姓陆,具体什么来头不清楚。
三个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的人,此刻正快步往山门方向赶,脸上挂着的表情一模一样。
恭敬里头裹着一层压不住的不痛快。
“你看见没有?”
祁亮还坐在门槛上,脖子往前伸,眼珠子跟着那几个身影转。
“孔先生他们出去迎了,大儒迎驾,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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