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七章 禁军围院
许清流蹲下来,把地上的碎瓷片一块一块捡起来,扔进墙角的竹筐里。
“别蹲那儿捡破烂了!”
祁亮急得声调都劈了。
“你听见我说的话没有?禁军围了书院!这他娘的是冲咱俩来的!”
“不一定。”
“什么叫不一定?”
“禁军围书院,可能冲你来,可能冲我来,也可能跟咱们一点关系都没有。”
许清流把最后一块瓷渣捡干净,站起来拍了拍手。
“你在这儿瘫着,就算猜一万种可能也没用。”
祁亮张了张嘴,没反驳出来。
他在京城长大,从小看着父亲在各路权贵之间周旋,论见识论胆量,自认不算差。
但禁军是另一回事。
禁军出动,代表的是那把椅子上坐着的人的意志,是整个大梁朝最不讲道理的力量。
在那种力量面前,他爹祁镇也得跪。
“我跟你说个事。”
祁亮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快贴着地面了。
“禁军的甲片上有暗纹,我刚才看见了,是龙骧营的。龙骧营只有一个人调得动。”
许清流没问是谁。
他把竹筐放回原位,走到屋里,倒了一碗凉水端出来。
“喝口水,把裤腿上的泥拍拍。”
“你……”
“你这副样子要是被人看见,不管来的人是冲谁来的,都会变成冲你来的。”
祁亮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裳皱巴巴的,裤腿上沾着刚才蹲地时蹭上去的泥,头发也散了几缕。
这要是被禁军的人撞见,活脱脱一个心虚到手足无措的嫌犯。
他接过碗,灌了两口水,呛了一下,咳了半天。
许清流转身回屋,拿了一把木梳出来扔给他。
“把头发拢一下。”
祁亮机械地接过梳子往头上划拉,手还在抖,划了三下才把散出来的碎发别到耳后。
院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好几个人。
步伐沉重但克制,没有跑,在回廊上一步一步地走。
“来了。”
祁亮的手里的梳子掉在地上,他想弯腰去捡,腿又不听使唤,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截木桩子。
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推门的人没用力,轻轻一拨,两扇旧木门便无声地滑向两侧。
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圆领长衫,头上戴着黑纱软帽,下巴刮得干干净净,皮肤白,没有胡须。
内侍。
人走进院子的时候,身后跟着两名佩刀的甲士。甲士在门口一左一右站定,手按刀柄,没进来。
内侍的视线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落在许清流身上的时间多停了一瞬,然后扫向旁边的祁亮,最后回到许清流脸上。
“哪位是许清流?”
嗓音不高不低。
“我。”
内侍上下打量了他两眼,微微点头,又偏头看向祁亮。
“祁镇之子,祁亮?”
祁亮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是。”
“二位请随我来。”
内侍转身就走,步子不快不慢,没有多余的寒暄。
祁亮的脚钉在地上,一步都迈不动。
他侧过脸看许清流,眼里头全是求助。
许清流低头扫了一眼自己的衣裳。
粗布青衫洗得发白,袖口有一小块墨渍,是昨天抄书时蹭上的。
他伸手把袖子往下拽了拽,把墨渍遮住,又顺手抻了抻前襟的褶子。
然后抬脚,跟了上去。
步子不紧不慢,跟平常去膳堂打饭没什么两样。
祁亮在后头看着他的背影,咬了咬牙,硬撑着把两条打颤的腿挪动起来。
走了三步差点绊着门槛,被门口的甲士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魂差点没飞出去。
两人跟着内侍穿过前院的回廊。
一路上,每隔十步就站着一名禁军,手按刀柄,纹丝不动。
许清流余光扫了一下他们的站位,均匀、对称,视线交叉覆盖了回廊的每一个角落。
这不是临时布置的。
他们至少提前一个时辰就把书院的路线全部踩过了。
回廊尽头拐了个弯,往后山方向去。
这条路许清流没走过,平时拿铁链子锁着,说是通往大儒的私人静室,学生不许靠近。
铁链已经被取下来了,搁在路边的石墩上。
又走了大约两百步,路到了尽头。
一扇厚重的木门半掩着,门楣上没有匾额。
门口站着四名甲士,比回廊上的那些多了一样东西:腰间除了佩刀之外,还别着一支短弩。
内侍在门口停下脚步,侧身让出通道。
“进去吧。”
祁亮脚下像灌了铅。
许清流没等他,先迈了进去。
门内是一间不大的屋子,原本的陈设被搬空了大半,只剩墙角一只矮几和几把圆凳。
矮几上点着一只铜香炉,细细的烟柱往上升,味道浓,不是书院里烧的普通线香。
沉水香。
许清流认这个味道,上次闻到它是在老鸦口驿站的二楼。
屋子中央立着一道六曲屏风,绢面上画着淡墨山水,笔法工整。
屏风把屋子隔成前后两截,后面的情形看不真切,但能听见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有人坐在后面。
内侍跟进来之后,把门从里面关上了。
门一关,外面的虫鸣声和远处甲士换岗的脚步声同时断掉,屋子里静得只剩下香炉里炭火偶尔爆出的一声细响。
祁亮站在许清流左后方半步的位置,呼吸急促,鼻翼翕动的幅度大得吓人。
他两只手背在身后,十指绞在一起,骨节咔咔响。
没人说话。
屏风后面的人没有开口的意思。
一炷香的时间很长。
长到许清流能感觉到身后祁亮的呼吸从急促变成了刻意压制的缓慢,又从刻意的缓慢变成了压制不住的细碎喘气。
他的脚在轻轻挪动,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再从右脚换回来,反反复复。
许清流站在原地,没动过。
两只手自然垂在身侧,肩膀松着,重心放在两脚中间,跟在明伦堂听宋渊讲课时的站姿一模一样。
他不是不紧张。
那炉沉水香的味道一直往鼻子里钻,跟老鸦口驿站里闻到的分毫不差。
玉佩还在他贴身衣物的内层缝着,硬邦邦地硌着肋骨。
但紧张归紧张,站没站相地抖成筛糠,对面的人还没开口呢,自己先矮了三分,这买卖怎么算都不划算。
一炷香烧完了。
铜炉里那截短短的线香烧到了根部,余烬暗红,最后一缕烟散进空气里。
屏风后面终于有了动静。
不是说话声,是手指轻轻叩了一下桌面。
笃。
就一下。
内侍立刻上前,双手抓住屏风两端的木框,稳稳当当地将六曲屏风折起,搬到了墙角。
屏风撤去的一瞬间,屋子后半截的景象全部暴露出来。
一张黄花梨木的宽案横在正中,案上摆着茶壶和一叠文书。
案后放着一把交椅,交椅上靠着一个靠枕,靠枕的面料许清流没见过,颜色发暗,但走线极细密。
交椅上坐着一个人。
十八九岁的年纪,面容清瘦,眉眼之间带着几分许清流觉得有些眼熟的轮廓。
鹅黄色的衣裙。
那种黄不是染坊能调出来的色泽。
身后的祁亮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口气吸到一半卡在嗓子里,变成了一声极其难听的干呕。
他的膝盖终于撑不住了,两条腿一弯,整个人跪在了地上。
不是行礼的跪法。是腿软了、站不住、直接坠下去的那种跪。
许清流没跪。
他站在原地,微微垂着头,把视线收在对方领口以下的位置,既没有直视,也没有回避。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那位少女坐在交椅上,手里捏着一只白釉茶杯,杯口贴在唇边,但没喝。
她的视线从趴在地上浑身哆嗦的祁亮身上掠过,不带任何感情,像是看了一眼路边的石头。
然后,那道视线移到了许清流身上,停住了。
她把茶杯放下来,杯底磕在黄花梨案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抬头。”
许清流抬起头。
两个人对视了三息。
少女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在端详一件放在铺子里待估的瓷器,目光从许清流的额头移到眉骨,从眉骨移到鼻梁,从鼻梁移到下颌。
然后她收回了视线,往交椅的靠背上仰了仰,右手支着下巴。
“确实生了一副好皮囊,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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