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九章:施琅的忠诚考验
从吕宋回来半个月了,施琅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那天傍晚,他从海军衙门出来,刚拐进巷子,一个黑影从墙角闪出来,往他手里塞了封信,转身就跑。施琅捏着那封没署名的信,心里咯噔一下。
回到府里,屏退左右,在油灯下拆开。信不长,字迹工整,但内容让他手直抖:
“施将军台鉴:将军本闽海豪杰,遭郑氏所忌,几遭不测。今屈身伪华,岂不可惜?我大清皇帝圣明,知将军之才,若肯来归,当封靖海侯,总领闽浙水师。富贵功名,唾手可得。三日后酉时,城东关帝庙,有人相候。勿失良机。”
落款没有,但施琅认得那暗记——是清廷兵部的联络标记。他在郑成功手下时,跟清军打了半辈子交道,太熟悉了。
灯花“啪”地爆了一下。
施琅盯着信纸,脑子里乱成一团。靖海侯……总领水师……这些字眼像钩子似的,勾出他心底最深处的东西。
他想起了十年前。那时他还是郑成功麾下大将,就因为一次海战失利,郑成功听信谗言,说他通清,差点把他杀了。是几个老部下拼死求情,才保下性命,革职闲住。后来郑成功病逝,郑经继位,更是处处排挤他。
直到三年前,杨振华派人秘密联络,请他出山建海军。他犹豫过——毕竟杨振华当时只是反清势力之一,能不能成事还两说。但那股子憋了多年的劲,还是让他来了九江。
这三年,杨振华待他不薄。要钱给钱,要权给权,海军大小事务几乎全交他做主。远洋航行前,杨振华拍着他肩膀说:“老施,海军交给你了,我放心。”
可现在……
施琅把信扔进火盆。火苗“腾”地窜起来,纸化成灰,但那几行字像刻在脑子里,挥之不去。
接下来两天,施琅像变了个人。
在海军衙门处理公文,批着批着就走神。阿海来汇报炮术训练的事,说了三遍他才听见。林大锤来找他商量新船设计,他心不在焉地点头,林大锤急了:“老施,你到底听没听我说?”
“听了听了。”施琅摆手,“你看着办吧。”
林大锤狐疑地看他一眼,走了。
第三天,施琅一整天没出府。傍晚时分,他换了便服,一个人往城东走。快到关帝庙时,脚步却越来越慢。
庙门口那棵老槐树下,站着个人,戴斗笠,看不清脸。见施琅来,那人微微点头。
施琅走到跟前,两人隔着三步站定。
“施将军果然来了。”那人声音低沉。
“你们消息倒是灵通。”施琅冷冷道。
“将军威震东南,我朝岂能不知?”斗笠下传来轻笑,“靖海侯的爵位,福建水师提督的实职,都已备下。只要将军点头,不日即可赴任。届时,将军统率水师,报当年郑氏之仇,岂不快哉?”
施琅没说话。风吹过,槐树叶沙沙响。
那人继续道:“杨振华不过一草寇,伪华朝廷,能成什么气候?将军在他手下,顶天也就是个海军统领。来我大清,封侯拜将,光宗耀祖。孰轻孰重,将军当知。”
施琅忽然问:“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九江城里,自有我朝眼线。”那人顿了顿,“不瞒将军,伪华朝中,也有心向大清之人。将军若肯来归,那些人自会呼应。”
这话让施琅心头一凛。清廷的渗透,比他想的深。
“容我想想。”施琅转身要走。
“将军!”那人急道,“机不可失。三日后,我再来此处等候。望将军早作决断。”
施琅没回头,径直走了。
那一夜,施琅没合眼。
他在院子里踱步,从月上中天踱到东方泛白。脑子里两个声音打架:
一个说:去!郑氏负你在先,你何必为杨振华卖命?大清正统,封侯拜将,这才是正途!
另一个说:不能去!杨振华待你以诚,三年心血,海军初成,你这一走,海军怎么办?那些跟你出生入死的兄弟怎么办?
天亮了。
施琅看着初升的太阳,忽然想起远洋航行时,在吕宋见那些老侨领。陈延平握着他的手,老泪纵横:“祖国强大了,咱们腰杆也硬了……”
他狠狠一拳捶在石桌上,手背砸出血。
“来人!”他喊。
亲兵跑进来:“将军?”
“备马,去总统府。”
杨振华正在书房看海军学院的扩建方案,见施琅一脸憔悴地进来,愣了一下:“老施,你这是……”
“总统。”施琅“扑通”跪下了。
杨振华吓了一跳,赶紧扶他:“怎么了这是?快起来说话。”
施琅不起,从怀里掏出那封烧剩半角的信——他昨天又从火盆里扒拉出来的,递给杨振华:“总统请看。”
杨振华接过,扫了几眼,脸色变了。
书房里静得可怕。
施琅低着头:“清廷派人联络,许我靖海侯、福建水师提督。我已见过他们的人。今日特来请罪。要杀要剐,施某绝无怨言。”
说完,他等着。等着杨振华拍桌子,等着卫兵进来抓他,等着……
“你先起来。”杨振华声音平静。
施琅抬头,见杨振华脸上没有怒容,反而带着一丝……理解?
“老施啊。”杨振华扶他起来,按到椅子上,“你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太重情义。郑成功负你,你记到现在;清廷许你高官厚禄,你动摇;可最终,你还是来了我这里。为什么?”
施琅喉头哽住,说不出话。
“因为你知道,在我这儿,你能真正做点事。”杨振华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建海军,御外侮,护海疆——这是你一辈子的梦想。清廷能给你爵位,能给不了你这个。”
施琅眼眶红了。
杨振华站起来,踱到窗前:“你知道吗?当初请你的时侯,周文远劝过我。他说你原是郑氏旧将,又与清军打过仗,万一有二心……”
施琅心一紧。
“我说,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杨振华转过身,目光如炬,“你要走,三年前就不会来。既然来了,我就信你。今天你来坦白,说明我信对了。”
“总统……”施琅声音发颤。
“这样。”杨振华走回书案前,提笔写了一道手令,“从今日起,你晋海军元帅,统管海军一切事务。人事任免、经费调拨,全权处理。”
施琅惊呆了:“这、这使不得!我……”
“使得。”杨振华把手令塞给他,“我再说一遍: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你施琅要是真想走,我现在就给你备盘缠,送你出城。但你若留下,海军这副担子,你得给我挑起来。”
施琅“扑通”又跪下了,这次是泪流满面:“总统……施某此生,唯死以报!”
第二天,杨振华在军政会议上,当着所有将领的面,宣布了晋升施琅为海军元帅的决定。
有人不解。周文远私下问:“总统,施将军虽有大功,但毕竟……毕竟清廷刚来挖过,这时候晋升,是不是太……”
杨振华摆摆手:“正因为清廷来挖,我才要晋升。我要让所有人知道:我杨振华用人,看的是才干,是忠心。施将军能主动坦白,这份忠诚,比什么都珍贵。”
这话传开了。
林大锤找到施琅,咧嘴笑:“老施,行啊!海军元帅,咱们海军头一份!”
施琅苦笑:“林师傅,你别笑话我了。总统这份信任……我施琅这辈子都还不清。”
“那就好好干呗。”林大锤拍拍他肩膀,“把海军带好,比什么都强。”
当夜,施琅又去了杨振华书房。
这次他带了张海图,铺在桌上:“总统,清廷招降不成,必有后手。依我看,他们下一步,定会加强对台湾的掌控——郑经那边,自从郑成功死后,一直摇摆不定。若清廷许以厚利,很可能会降。”
杨振华点头:“我也担心这个。台湾若落清廷之手,咱们的海路就被掐断了。”
“所以,咱们得先下手。”施琅指着海图上的澎湖,“澎湖是台湾门户,拿下澎湖,台湾可图。我愿亲率舰队,攻取澎湖,震慑郑氏。”
杨振华沉吟:“你有把握?”
“有。”施琅眼神坚定,“澎湖守将刘国轩,原是我旧部。此人忠义,不满郑经倒向清廷。我可密信联络,晓以大义。若他肯反正,澎湖可不战而下。”
“好!”杨振华一拍桌子,“此事你全权负责。需要什么,只管开口。”
“不过……”施琅犹豫了一下,“此事若成,还请总统善待郑氏后人。郑成功虽有负于我,但他抗清一生,是条好汉。其子孙若能归顺,还望宽宥。”
杨振华深深看他一眼:“老施啊,你这人……成,我答应你。”
施琅走出总统府时,月已中天。
他抬头看天,长长吐了口气。心里那块压了三天的石头,终于放下了。
清廷的侯爵、提督,终究比不上这份信任。
他想起了远洋航行时,那些年轻水兵崇拜的眼神;想起了林大锤为了造铁甲舰熬红的眼;想起了吕宋老侨领颤抖的手。
这条路,他选对了。
远处,长江水声滔滔。
海军元帅施琅整了整衣冠,大步朝海军衙门走去。那里,还有无数事等着他。
而城东关帝庙那棵老槐树下,戴斗笠的人再没等到施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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