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振华在台湾视察的消息，顺风飘到了日本。

其实从郑家归附那天起，日本这边就竖起耳朵听着。九州岛的几大藩主，个个在台湾有生意——收购鹿皮、蔗糖，贩卖日本刀、漆器。台湾换主，直接关系到他们的钱袋子。

但真正炸锅的，是江户城的德川幕府。

德川家纲是第四代将军，这会儿正病着，大小事务都由老中（幕府最高官员）酒井忠清把持。

这日，长崎奉行（地方长官）的急报送到江户。酒井忠清打开一看，眉头皱成了死结。

“华国……杨振华……台湾……”

他喃喃念着这几个词，在书房里踱来踱去。

台湾对日本意味着什么？说轻了，是贸易伙伴；说重了，是战略要地。日本一直把台湾看作“无主之地”——荷兰人走了，郑家占了，但郑家毕竟是汉人，与日本隔着海。现在换成华国，那就不同了。

华国是什么？一个新崛起的强国，灭了满清，收了郑家，兵锋正盛。更重要的是，华国的海军——澎湖海战的消息已经传来，那种铁甲战舰，日本连想都没想过。

“来人！”酒井忠清喊来心腹，“去请堀田正俊大人，还有几位老中，紧急议事。”

幕府的评定所（议事厅）里，气氛凝重。

酒井把急报传给大家看，众人看完，面面相觑。

“华国得了台湾，下一步会不会……”有人小声说。

“会不会打琉球的主意？”另一人接话。

琉球王国，现在表面是独立国，但实际上既向日本萨摩藩进贡，也向中国进贡。日本私下里早把琉球看作“准领土”。

堀田正俊是年轻一辈中的能臣，他沉吟片刻，说：“依我看，华国刚得台湾，需要时间消化。此时不会贸然对琉球动手。但长远看……难说。”

“那怎么办？”有人问。

“派使节。”堀田说，“去华国，见他们的总统，探探口风。若华国有意与日本交好，那是最好；若其有扩张野心，我们也好早做准备。”

“派谁去？”

堀田正俊起身：“我去。”

众人一惊。老中亲自出使？这可是大事。

酒井忠清想了半天，点头：“也好。堀田君亲自去，显得郑重。但记住——我们是去试探，不是去结盟。日本锁国二百年，不宜与外国走得太近。”

“明白。”堀田躬身。

三个月后，日本使节团乘三艘朱印船（特许外贸船）到了武昌。

武昌码头上，华国外交部的官员已经等候多时。礼节周全，但透着股疏离感——华国刚立国不久，对日本这个锁国的邻居，了解不多。

使节团被安排在驿馆。堀田正俊坐在榻榻米上，看着窗外武昌城的街景，心里暗暗吃惊。

来之前，他以为华国不过是个“新朝”，应该一片混乱。可眼前所见，街道整洁，商铺林立，行人衣着体面，远处还能看见冒着黑烟的工厂烟囱。

“这个杨振华，不简单。”他对副使说。

第二天，杨振华在总统府接见使节团。

接见厅不大，布置简朴。杨振华没穿龙袍，只一身深色中山装，坐在主位。左右两边，一边是施琅，一边是外交部长陈子龙。

堀田正俊按日本礼节行礼，送上国书和礼物：一对日本刀、十匹丝绸、一套漆器。

“将军大人身体可好？”杨振华开口，语气平和。

“承蒙关心，将军大人偶感风寒，正在调养。”堀田恭敬回答，“将军大人命我代他向总统阁下问好，祝贺华国收复台湾，完成统一大业。”

这话说得巧妙——不提“归附”，提“收复”，既承认华国对台湾的主权，又暗示台湾本是中国之地。

杨振华微微一笑：“多谢将军好意。台湾之事，是郑家深明大义，顺应天意民心。”

寒暄几句，切入正题。

堀田正俊试探着问：“台湾既归华国，不知贵国对东海、南海的贸易，有何规划？”

这是问：你们会不会垄断贸易？

杨振华答得坦率：“华国鼓励海上贸易。台湾的基隆、打狗两港将对外开放，各国商船均可停靠，按章纳税即可。”

顿了顿，补充一句：“日本商船，自然欢迎。”

堀田心里一松，又问：“那……琉球王国，与贵国一向友好。不知贵国对琉球……”

他故意没说下去，等杨振华接话。

杨振华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慢慢说：“琉球是我华国藩属，已有三百年。琉球王每代受中国册封，这是传统。”

话说得温和，意思却硬：琉球是中国的，你别碰。

堀田正俊手心有点出汗。他想起离国前，萨摩藩主岛津光久私下拜托他：务必保住日本在琉球的影响力。

“总统阁下，”堀田小心措辞，“琉球与日本，也有深厚渊源。萨摩藩与琉球，贸易往来频繁……”

“贸易往来，我们欢迎。”杨振华放下茶杯，目光直视堀田，“但藩属之事，涉及主权，不容含糊。”

厅里一时安静。

施琅突然开口，声音洪亮：“堀田大人，我华国海军最近在东海巡航，发现有些船只，挂着琉球旗，却往日本运货。这些船，该不会是日本船假扮的吧？”

这话问得直白，堀田脸色微变。

“施将军说笑了，”他强笑，“琉球是独立王国，其商船往哪里去，我们怎会过问？”

“那就好。”施琅点头，“我还以为，日本有人想打琉球的主意呢。”

气氛有点僵。

杨振华适时转圜：“堀田大人，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华国与日本，一衣带水，理应友好。过去那些年，日本锁国，中国内乱，两边疏远了。现在华国立国，希望与日本重新建立关系——平等通商，互不侵犯。”

他加重语气：“但我必须说清楚：琉球是我华国藩属，这是底线。日本在琉球的贸易，我们可以尊重；但若有人想吞并琉球，华国绝不会坐视。”

堀田正俊听明白了。华国的态度是：做生意可以，抢地盘不行。

他沉吟片刻，问：“总统阁下，西方夷人近年频繁东来，荷兰人、葡萄牙人、西班牙人，其船坚炮利，野心勃勃。对此，贵国有何看法？”

这是在找共同敌人了。

杨振华笑了：“西方列强，确实是我东方各国共同之患。华国新建海军，也正是为了抵御西夷。若日本有意，咱们可以合作——情报共享，必要时共同御敌。”

这个提议，让堀田心动。日本锁国，最怕的就是西方人强行叩关。若能拉上华国，多个盟友，总是好的。

但他不敢答应——锁国是祖制，他一个老中，做不了主。

“总统美意，在下一定转达将军大人。”堀田起身，“今日会谈，获益良多。容我等回国禀报后，再作答复。”

会见结束。

回驿馆的路上，副使小声问：“大人，华国态度如何？”

堀田正俊望着武昌街头熙攘的人群，缓缓说：“温和，但强硬；开放，但有原则。这个杨振华……是个明白人。”

“那琉球之事……”

“暂时不要碰。”堀田摇头，“华国海军正盛，此时与其冲突，不明智。告诉萨摩藩，收敛些，别被抓到把柄。”

“那合作御夷之事？”

堀田想了想：“可以谈。但步子不能大——先通商，再议其他。”

一个月后，日本使节团返航。

临行前，杨振华送了回礼：景德镇瓷器十套、武夷山茶叶百斤、华国新铸银元一千枚。还有一封亲笔信，请转交德川将军。

信里写道：“中日两国，同文同种，理应和睦。愿互通有无，共保东方太平。”

话说得漂亮，但信纸底下，压着一份《东海防务白皮书》——详细列明了华国海军在东海、台湾的部署情况。

堀田正俊读懂了潜台词：我做这些，是保护自己，不是针对你。但你要是越界，我也不客气。

船离开武昌港，驶向大海。

堀田站在船头，回望渐渐远去的华国海岸线，心中感慨：东方，要变天了。

以前是大明清、日本幕府，两个老帝国各过各的。现在冒出个华国，年轻，强壮，有野心。

日本这二百年的太平日子，恐怕要起波澜了。

但也许，这也是个机会——一个打开国门，看看世界的机会。

海风吹来，带着咸味。堀田正俊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船舱。

该回去，向将军复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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