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三桂的使者是半夜到的武昌。

来人叫汪士荣，四十来岁，瘦高个，山羊胡，一副师爷打扮。但他那双眼睛亮得瘆人——这是那种能在乱世里周旋各方、全身而退的聪明人。

杨振华在总统府小会议室见的他。只带了施琅、陈子龙作陪，连侍从都没留。

“吴王向杨总统问好。”汪士荣行礼，不卑不亢，“这是王爷的亲笔信。”

信很厚。杨振华拆开看了，看完递给陈子龙，脸上没什么表情。

信里写得恳切：先说满清如何欺压汉人，再夸华国“开创汉室新气象”，最后提了结盟——吴三桂从西往东打，华国从南往北打，灭了清廷后，“划江而治，平分天下”。附件里还列了份军火清单，要五千支燧发枪、一百门火炮、十万斤火药。

“胃口不小。”施琅冷笑。

汪士荣拱手：“施将军见笑。我家王爷说了，这天下本该是汉人的。满清窃据中原三十年，该还了。华国与我军，同是汉家子弟，理应共举大义。”

陈子龙看完信，问：“王爷现在打到哪儿了？”

“已克长沙，正分兵两路，一路取武昌……”汪士荣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杨振华一眼，“一路下九江。若是贵国愿联手，两军会师武昌城下，指日可待。”

这话里藏着威胁——吴军要打武昌了，你们看着办。

杨振华终于开口：“汪先生一路辛苦。先休息，容我们商议商议。”

“总统，”汪士荣起身时补充了一句，“我家王爷还说，若事成，愿尊总统为帝。他只做个藩王，足矣。”

人走了，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许久，施琅拍桌子：“好个吴三桂！当年引清兵入关的是他，现在要‘反清复明’的也是他！这种反复小人，信得过？”

陈子龙摇头：“但他说得对——清廷是咱们共同的敌人。现在他起兵，清廷主力都被吸引到西南，确实是北伐的好机会。”

“然后呢？”施琅瞪眼，“帮吴三桂得了天下，再看他翻脸不认人？这老贼连永历帝都杀，有什么干不出来的？”

两人吵起来。

杨振华摆摆手：“别吵。明天开军政会议，大家都说说。”

第二天，总统府大会议室坐满了人。除了施琅、陈子龙，还有陆军司令赵铁柱、情报司长唐云、后勤部长周文远，以及几个军长、部长。

杨振华把吴三桂的信传阅了一圈，然后说：“都说说吧，怎么办。”

第一个跳起来的是赵铁柱。这汉子四十出头，行伍出身，打仗勇猛，性子也直：“总统，还等什么？咱们准备了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北伐吗？现在吴三桂在西南搅得天翻地覆，清廷顾头不顾腚，正是好机会！”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画了个大圈：“我陆军二十万，水师五万，已经整训完毕。只要总统一声令下，一个月渡江，三个月取南京，半年兵临北京城下！跟吴三桂联手？用不着！咱们自己能打下来！”

“铁柱说得痛快，”周文远扶了扶眼镜，“可打仗不是光靠勇气。咱们陆军二十万不假，清廷在江北有多少驻军？五十万。就算调走一部分去西南，还有三十万。长江防线经营了这么多年，不是纸糊的。”

他是管后勤的，算账最清楚：“再说钱。咱们国库存银八百万两，打一场灭国之战，至少需要两千万。钱从哪来？还有粮草、弹药、民夫……这些都得时间准备。”

赵铁柱不服：“等准备好了，黄花菜都凉了！”

“那就让吴三桂和清廷先打。”周文远说，“咱们坐山观虎斗。等他们两败俱伤，再出兵收拾残局，事半功倍。”

“坐山观虎斗？”情报司长唐云冷笑，“周部长，你太小看吴三桂了。这老贼要是真灭了清廷，占了半壁江山，下一个就打咱们。信不信？”

唐云五十来岁，干情报的，看人最毒：“吴三桂是什么人？有奶就是娘。当年为了陈圆圆，能放清兵入关；为了保命，能亲手绞死永历帝。这种人，今天能跟你结盟，明天就能背后捅刀子。咱们帮他，那是养虎为患。”

“那你说怎么办？”赵铁柱问。

“一个字，防。”唐云说，“不但不帮他，还要防着他。我建议，长江防线加强戒备，间谍往吴军里派，摸清他的底细。必要时候……”他做了个手势，“给他使点绊子。”

三派人吵成一团。

主战派说要打，观望派说等等，警惕派说防着。各说各的理，谁也说服不了谁。

吵了一个时辰，杨振华敲敲桌子：“行了。”

会议室安静下来。

“赵铁柱，”杨振华问，“如果现在北伐，陆军准备到什么程度了？”

“报告总统！第一军、第三军已完成渡江演习，火炮营新配了六十门榴弹炮，弹药充足。只要您下令，随时能打！”

“周文远，后勤能支撑多久？”

“如果……如果速战速决，三个月内没问题。超过三个月，就得加税，或者向商人借款。”

杨振华点点头，又问唐云：“吴三桂那边，情报准确吗？他真能牵制清廷主力？”

“能。”唐云肯定地说，“我们的探子回报，康熙已调集十八万大军南下，由图海、赖塔统领。北京现在空虚，直隶一带驻军不到五万。”

“好。”杨振华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所有人都看着他。

“我的决定是——”杨振华缓缓说，“第一，答应吴三桂结盟。”

赵铁柱眼睛一亮。

“但是，”杨振华继续说，“只给少量军火。把仓库里那批淘汰的旧燧发枪给他，三千支，再多没有。火药给五万斤，火炮一门不给。就说咱们也要备战，库存不足。”

施琅皱眉：“这……吴三桂能信？”

“信不信由他。”杨振华说，“第二，秘密联络康熙。”

众人一愣。

“唐云，你派人去北京，设法递个话：华国愿见中国统一，但反对分裂。吴三桂若胜，中国必陷入军阀混战，这是咱们不愿看到的。”

陈子龙反应过来：“总统的意思是……两头下注？”

“不，”杨振华摇头，“是给康熙一颗定心丸，让他安心对付吴三桂。同时告诉康熙，咱们华国要的是整个中国，不是分裂——这话说在前头，以后真要北伐，也算打过招呼。”

“那咱们到底打不打？”赵铁柱急了。

“打。”杨振华手指点在地图上，“但不是现在。军队开始动员，做好北伐准备。等吴三桂和清廷打得最激烈的时候——等康熙把最后的主力都投进去的时候，咱们突然渡江，直取南京！”

他转身看着众人：“这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吴三桂想利用咱们，康熙想稳住咱们，咱们就让他们都猜不透。”

“妙！”唐云抚掌，“不过总统，吴三桂那边，光给旧枪还不够。我建议派一队精锐间谍，混在送军火的队伍里，潜入吴军。一来收集情报，二来……必要时可以搞点破坏，比如‘不小心’让吴军知道咱们给的是次品，挑拨他们的关系。”

杨振华笑了：“老唐，还是你狠。准了。”

“那派谁去联络康熙？”陈子龙问。

“我去。”施琅突然说。

所有人都看他。

“我熟悉北方，在北京也有旧关系。”施琅说，“总统，这事风险大，我去最合适。”

杨振华沉吟片刻，拍了拍施琅的肩膀：“小心。如果事不可为，保命要紧。”

“明白。”

会议散了。杨振华独自站在地图前，看了很久。

陈子龙最后离开，回头问：“总统，您说康熙会信咱们的话吗？”

“信不信都无所谓。”杨振华轻声说，“重要的是，咱们说了。以后史书上写起来，咱们华国，始终是站在‘统一中国’这一边的。至于手段……成王败寇，历史是胜利者书写的。”

窗外，长江浩浩东去。

南北之间，三方博弈的棋局，已经布下。

谁是真盟友，谁是假朋友，不到最后，谁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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