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十年春，坏消息一个接一个砸向北京城。

先是广东——平南王尚可喜的儿子尚之信反了。这尚之信才二十八岁，脾气暴，野心大。他爹尚可喜本来还想观望，可儿子直接带兵围了王府，逼老爹交权。老王爷气得吐血，没几天就咽了气。尚之信转头就杀了广州城里的满官，宣布响应吴三桂。

接着是福建。靖南王耿继茂病死后，儿子耿精忠继位。这小子更绝，连表面功夫都不做，接到吴三桂密信的当天就起兵。把福州将军、巡抚全抓了，砍头祭旗，号称“二十万闽军，北上伐清”。

消息传到衡阳时，吴三桂正在大摆宴席——他刚把大本营从长沙移到衡阳，准备在此称帝。

“好！好！”吴三桂拿着两份军报，连说两个好字，“尚之信、耿精忠都反了，天助我也！”

马宝在一旁提醒：“王爷，如今咱们三藩联手，云南、贵州、四川、湖南、广东、福建，大半壁江山在手。是不是该趁热打铁，一举打过长江去？”

“不急。”吴三桂捋着胡须，“长江天险，易守难攻。咱们先在南方站稳脚跟，整顿兵马。等秋高马肥，再北上不迟。”

汪士荣皱眉：“王爷，兵贵神速。现在清廷慌乱，康熙小儿调兵遣将都来不及。若是等他们缓过劲来……”

“士荣啊，”吴三桂摆摆手，“你懂谋略，但不懂人心。现在咱们声势浩大，那些观望的汉官汉将，自然知道该往哪边站。等他们纷纷来投，咱们兵不血刃，就能拿下江南。”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再说了，尚之信、耿精忠那两个小子，虽然响应了，可心里怎么想的，谁知道？得先会盟，定了君臣名分，才好办事。”

四月十八，衡阳城外二十里，湘江边上，搭起了九丈高的盟台。

吴三桂、尚之信、耿精忠在此会盟。

场面极大。三藩兵马，各出精锐五千，列阵江边，旌旗蔽日。吴军红衣，尚军蓝衣，耿军绿衣，三色分明。

吴三桂六十三岁，一身金甲，骑白马，走在最前。尚之信年轻气盛，披银甲，骑黑马，眼高于顶。耿精忠三十出头，文士打扮，却佩长剑，一脸精明。

三人登台，焚香祭天。

吴三桂主祭，念了篇长长的祭文，痛陈满清暴政，说要“恢复汉家衣冠”。念完，他转身对二人说：“今日会盟，咱们就是一家人了。老夫年长几岁，暂居盟主之位，二位贤侄可愿意？”

尚之信冷笑：“王爷，咱们三家都是藩王，凭什么你当盟主？”

气氛顿时紧张。

耿精忠打圆场：“之信兄，王爷德高望重，用兵如神，当盟主理所当然。再说了，这起兵反清，也是王爷挑的头嘛。”

“挑头怎么了？”尚之信不依不饶，“我广东出钱出粮，不比他云南少。要我说，盟主轮流当，一年一换。”

吴三桂脸色沉下来。

马宝手握刀柄，台下的吴军精锐齐齐上前一步。

尚之信的亲兵也拔出刀来。

眼看要内讧，汪士荣赶紧上前：“三位王爷！大敌当前，岂能自乱阵脚？依在下看，吴王爷为盟主，尚王爷、耿王爷为副盟主，共商大计。待灭了清廷，再议后续，如何？”

耿精忠点头：“我看行。”

尚之信还想争，但看吴军人多势众，哼了一声：“那就先这么着。”

会盟草草收场。表面上是三藩联军，号称五十万，实际上各怀鬼胎。

联军声势虽大，问题很快就暴露了。

先是军纪。

尚之信的广东兵进了湖南，跟到了自家地盘似的，抢粮抢钱抢女人。有个村子，因为不肯交“劳军费”，被尚军屠了，三百多口人，一个没留。

消息传到吴三桂耳朵里，他拍桌子骂：“混账东西！这是要让老百姓恨死咱们！”

可骂归骂，他不敢真管——尚之信那脾气，管急了真能翻脸。

耿精忠的福建兵也好不到哪去。这些兵多是海盗出身，打仗勇猛，祸害百姓也凶。在江西边境几个县，抢完了还放火，美其名曰“坚壁清野”。

老百姓开始还盼着“王师”，现在见了联军就跑。湖南、江西一带，流传开一首民谣：“吴来尚，耿来抢，不如满清在时好年光。”

民心就这么丢了。

更要命的是战略分歧。

五月初，马宝带着八万精锐打到了岳州，隔长江与清军对峙。只要渡过江去，就能直插湖北腹地，威胁武昌。

马宝派人六百里加急，请吴三桂发兵增援，一鼓作气打过长江。

可吴三桂回信说：“稳扎稳打，勿要冒进。待整顿后方，再图北上。”

他正忙着在衡阳修皇宫呢——是的，老王爷决定称帝了。定国号“周”，年号“昭武”，追封祖宗三代为帝，还封了一堆皇后、妃子、太子、王爷。

汪士荣苦劝：“王爷，现在称帝太早了！咱们才占六省，清廷还在，华国虎视，这时候称帝，不是招风吗？”

吴三桂不听：“老夫六十三了，还能等几年？先过过皇帝瘾再说。”

六月初六，吴三桂在衡阳称帝。登基大典办得极尽奢华，龙袍是苏州绣娘三个月赶制的，金冠嵌了八百颗珍珠。尚之信、耿精忠也来了，一个封“辅国大将军”，一个封“靖南王”，都加了“世袭罔替”。

可典礼还没完，前线急报来了：马宝在岳州久攻不下，清军援兵到了，只好退守岳阳。

吴三桂的好心情，一下子没了。

北京城，康熙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乾清宫的地上铺满了军报：湖南失守，广东反了，福建丢了，江西危急……

十八岁的皇帝，眼圈乌黑，嘴唇起皮。但他腰杆挺得笔直，没垮。

“皇上，要不……暂时南迁？”有个老臣小心翼翼地说，“南京有太祖陵寝，可暂作行在……”

“放屁！”康熙骂了句粗话，“太祖太宗打下的江山，朕一寸都不会让！谁再言南迁，斩！”

所有人都跪下了。

康熙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明珠，咱们还能调多少兵？”

明珠抬头，眼睛也是红的：“京师八旗只剩两万守军，蒙古各部答应再出三万骑兵，但……但要价太高，要咱们割让河套之地。”

“给他。”康熙毫不犹豫，“只要能平叛，什么条件都答应。”

“可是皇上……”

“没有可是。”康熙走到地图前，手指颤抖着划过南方，“半壁江山啊……朕登基时，还是太平天下。这才几年，就成了这个样子。”

他转过身，眼中有了泪光，但硬憋回去了：“是朕的错。朕太急，撤藩太早，逼反了他们。”

索额图磕头：“皇上，是吴三桂狼子野心，与陛下无关！”

“现在说这个没用。”康熙擦擦眼睛，“传旨：任命康亲王杰书为定远大将军，率军南下，会合图海、赖塔。再派人去武昌……见杨振华。”

众人一愣。

“告诉他，只要华国不趁火打劫，等朕平了叛，愿以长江为界，南北分治十年。”康熙咬着牙说，“这是朕的底线。”

“皇上，这……”

“照办。”康熙疲惫地摆摆手，“先稳住南边，集中力量对付吴三桂。这老贼……这老贼只要一冒进，咱们就有机会。”

他盯着地图上的衡阳，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吴三桂啊吴三桂，你最好就在衡阳待着，好好当你的皇帝。等朕缓过劲来……”

武昌，总统府。

杨振华看着各方情报，摇头叹气：“吴三桂啊吴三桂，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称帝了。”陈子龙递过最新情报，“在衡阳，国号‘周’。尚之信、耿精忠表面朝贺，实际上各自为政。联军号称五十万，实际能战的不超过二十万。”

施琅刚从北方回来，风尘仆仆：“康熙那边开价了——只要咱们不动，平叛后愿以长江为界，十年不犯。”

“你怎么回？”

“我说，华国要的是统一的中国，不是分裂。但……暂时可以保持现状。”施琅笑了，“康熙那小子，急得嘴上起泡。不过我看他还没乱，调兵遣将井井有条。”

杨振华点头：“康熙是不简单。但吴三桂太让人失望了——占了这么大优势，不想着渡江北上，却在衡阳修皇宫。老百姓被他的兵祸害惨了，民心都丢了。”

“那咱们……”赵铁柱跃跃欲试，“是不是该动了？现在清廷主力都在湖南，江北空虚……”

“再等等。”杨振华说，“让吴三桂再耗一耗清廷的实力。等他们都精疲力尽了，咱们再出手。”

他走到窗前，看着长江对岸：“三国演义，这才第二回。好戏，还在后头呢。”

江风浩荡，吹动他的衣襟。

南北之间，三股力量纠缠撕扯。谁胜谁负，还未可知。

但有一点杨振华清楚：得民心者得天下。吴三桂这一路抢掠，已经输了民心；康熙若能稳住局势，或许还有机会；而华国……华国要做的，是让百姓看到，谁才是真正的希望。

他轻声说：“传令下去，长江沿岸各州县，开仓放粮，赈济难民。特别是从湖南逃过来的，好生安置。”

“总统，咱们的粮食也不多……”

“照办。”杨振华转身，“今天舍一斗米，明天得十斗民心。这个道理，吴三桂不懂，咱们要懂。”

窗外，夕阳西下，江面一片血红。

乱世如炉，熔炼英雄，也淘汰蠢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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