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九，天刚蒙蒙亮。

北京城的老百姓醒得比平时都早——其实很多人一夜没睡。外头街上安安静静，没有马蹄声，没有喊杀声，可越是这样，心里越没底。新朝廷到底啥样？兵会不会抢东西？旗人会不会闹事？谁也不知道。

东四牌楼边上的茶馆，老板王老三早早开了门，把桌椅擦了一遍又一遍。擦到第三遍的时候，门口进来个熟客，常在这儿喝茶的账房先生老周。

“王掌柜，来碗高末。”老周坐下，压低声音，“听说了吗？今儿个新皇上……哦不，新总统进城。”

王老三一边沏茶一边点头：“听说了。可这‘总统’到底是个啥官？比皇帝大还是小？”

老周推推眼镜：“武昌那边传来的说法，总统是百姓选的，管几年就换人，不像皇帝一家子坐到底。”

“百姓选？”王老三愣了，“那……那不是乱了套了？”

两人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整齐划一，不疾不徐，像踩着同一个鼓点。

他们凑到门口看。

朝阳门大街已经清出来了，但没戒严——两边站了些华军士兵，黑衣黑甲，腰杆笔直，可并不拦着百姓看热闹。街沿上人越来越多，踮着脚往前瞅。

辰时初刻，队伍来了。

打头的是三百仪仗兵，举着红旗，红旗上绣着金色的“华”字。旗子被晨风吹得猎猎响，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扎眼。

可让老百姓惊讶的是，后面没有骑马的大官。

杨振华走在最前面，没穿龙袍，没穿铠甲，就一身深灰色的军常服，肩膀上连个肩章都没有。他步行，一步一步走得稳当，靴子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咔、咔”的声音。身后跟着十几个将领、文官，也都步行。

“这……这就走进去？”王老三揉揉眼睛，“当年李自成进城，还骑着高头大马呢。”

老周也诧异：“多尔衮进北京，那阵仗多大。这位倒好……”

不止他们诧异，沿街的百姓都窃窃私语。有人探头探脑找龙辇凤舆，找不着；有人等着看新皇长啥样，结果看到个四十多岁、相貌平平的中年人，像教书先生多过像皇帝。

走到东四牌楼，杨振华停下脚步。

牌楼底下临时设了个香案，案上供着个牌位，黄绸盖着。两边站着八个礼兵，持枪肃立。

杨振华上前，亲手掀开黄绸。

牌位上写着：“大明太祖高皇帝朱元璋之神位”。

他退后三步，整理衣冠，然后——跪下了。

“哗——”百姓群里一阵骚动。

大总统跪前朝皇帝？这什么规矩？

跟着的文武官员也都跪下。杨振华叩了三个头，起身，从副官手里接过一篇祭文，朗声念起来：

“臣杨振华，谨率三军将士，告于大明太祖皇帝灵前：自甲申国变，华夏陆沉四十七载，今赖天下义士同心，驱除鞑虏，恢复中华……今承明祚，开共和，必使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天下为公……”

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顺着晨风传出去老远。

念完，又三叩首。

起身时，杨振华眼睛有点红。他转身面对百姓，抱拳环施一礼：

“诸位父老，从今天起，没有大清，也没有大明。咱们建立的是华夏共和国——天下人的天下。”

人群静了片刻，然后爆发出掌声。开始稀稀拉拉，后来越来越响。不是敷衍，是真觉得新鲜——这新朝廷，好像不太一样。

队伍继续往前走。士兵们目不斜视，没人交头接耳，没人离开队列。有小孩跑出来看热闹，一个士兵悄悄冲孩子挤挤眼，但还是站得笔直。

“兵不错。”王老三小声说，“比八旗兵强。八旗兵上街，眼睛长在头顶上。”

老周点点头：“听说在武昌那边，兵买东西真给钱，不抢。”

队伍走到紫禁城时，已经快午时了。

午门外，临时搭了个棚子当会场。文武官员、各地代表挤得满满当当。议题就一个：定都。

南方来的代表先发言，是个五十多岁的绍兴师爷，说话文绉绉的：“总统，诸位同僚。南京乃太祖龙兴之地，六朝古都，汉家正统。定都南京，方能昭示天命归汉，正统在我华国。”

北方代表立刻反对，是个山西商人出身的中年人：“南京偏安东南，如何控制西北、东北？元明清三朝定都北京，就是要坐镇中央，控扼四方。再说，紫禁城现成的宫室，不用岂不可惜？”

“宫室？”南方代表冷笑，“那是鞑**殿，咱们坐了，跟清朝有什么区别？就该一把火烧了，回南京盖新的！”

“烧了？”北方代表拍桌子，“你知道这宫殿值多少钱？多少工匠心血？败家子！”

两边吵成一团。

杨振华一直没说话，坐在主位上听。等吵得差不多了，他敲敲桌子。

会场安静下来。

“都说完了？”他看看众人，“我说几句。”

“第一，不能烧紫禁城。这是咱们中国人的宝贝，不是他爱新觉罗一家的。烧了，对不起祖宗。”

“第二，南京要回，但不能都回去。”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挂着的地图前，“你们看，咱们现在的疆域，东北到黑龙江，西北到嘉峪关，西南到云南。定都南京，太靠南了，将来管东北、西北，鞭长莫及。”

他手指点在北京的位置：“这儿，是中原、东北、西北的枢纽。前朝定都这儿，有道理。咱们要用，但不能照单全收。”

转身面对众人：“我的意见：北京为首都，但改个名——叫北平。取‘北方太平’之意。南京为陪都，称南京特别市。两京并立，南北兼顾。”

下面又开始窃窃私语。

“那紫禁城……”有人问。

“紫禁城改名‘共和宫’。”杨振华说，“前半部分辟为博物馆，老百姓花钱买票就能进来看——看看皇帝以前住啥样。后半部分，做政府办公用。咱们的总统府，就设在里头，但不叫皇宫，叫政务院。”

这主意新鲜。皇帝住的地方，老百姓能进去参观？政府还在里头办公？

“这……这合适吗？”有人犹豫。

“怎么不合适？”杨振华笑了，“皇帝没了，这房子就是国家的。国家是百姓的，百姓看看自己家的房子，怎么了？”

这话实在，台下不少人点头。

“还有，”他接着说，“从今儿起，废除‘陛下’‘殿下’‘大人’这些称呼。政府里，一律称职务：总统、部长、局长。民间，称先生、女士。咱们共和国，不搞那一套。”

会场静了片刻，然后响起掌声。

定都的事，就这么定了。

十月二十，共和宫太和殿。

殿里布置全变了。龙椅撤了，换了一张长条会议桌；蟠龙柱上的金龙用红布暂时蒙着；宝座后的屏风搬走了，挂上了一面巨大的红旗，旗上还是那个金色的“华”字。

殿里站了三百多人——有华军将领，有各地代表，有新政府的官员，还有十几个特意请来的老百姓代表，王老三和老周居然也在其中，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午时正，杨振华走进来。他还是那身灰军装，但洗得干干净净。

没有三跪九叩，没有山呼万岁。所有人都站着，看着他走到红旗前。

副官捧上一个紫檀木盒子。杨振华打开，取出一卷明黄色的诏书——不是圣旨，是《统一诏书》。

他展开，开始念：

“华夏共和国统一诏书。自甲申以来，神州板荡，胡虏窃据……今赖天下军民同心，九州光复，四海归一。自即日起，废除大清国号，华夏共和国正式统一中国大陆全境……”

念到这里，殿外传来隆隆炮响——不是打仗，是礼炮。二十一响，一声接一声，震得窗纸嗡嗡响。

炮声停后，杨振华继续念：

“……定都北平，设南京陪都。改紫禁城为共和宫，永为国民共有。废除帝制，行共和民主。凡我华夏子民，不分南北，无论满汉，皆为共和国公民，平等自由……”

王老三站在人群里，听着听着，眼泪就下来了。他说不清为什么哭，就是觉得，心里憋了四十多年的那口气，终于吐出来了。

老周使劲拍手，拍得手掌通红。

诏书念完，杨振华把它卷好，交给身后的文书：“发往各省，通电全国。”

他转向众人，笑了笑：“好了，正事办完了。今儿中午，大伙儿在宫里吃饭——御膳房的厨子留用了，让他们给咱们做顿好的。从明天起，咱们就得自己做饭了。”

殿里哄堂大笑。

笑声中，众人陆续走出太和殿。阳光正好，照在广场的金砖上，亮得晃眼。

王老三走出殿门，回头看了一眼。太和殿的匾额还挂着，但下面已经有人搭梯子，准备换成“共和大殿”的新匾。

“真换天了啊。”他喃喃道。

老周拍拍他肩膀：“走，吃饭去。尝尝御膳房的手艺。”

两人跟着人群往外走。身后，那面红旗在风里飘扬。

北京——现在叫北平了——的天空，湛蓝湛蓝的。

一个新的时代，真的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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