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章:北美殖民地的华人移民
王小虎在巴黎的第三年春天,收到母亲寄来的一个包裹。拆开油布,里面是两双崭新的布鞋,鞋底纳得密密实实,还有一小袋炒米——都是能久存的东西。
信很短,字迹却比从前工整许多:“虎儿,娘进了扫盲班,如今能认三百个字了。厂里最近辞退了一批老工人,说是‘优化’。娘因会操作新机器,留了下来,还加了工钱。只是听说,广州、福建那边,很多没田的农民要往外走,去一个叫‘北美’的地方,说那里地广人稀。娘不懂这些,只盼你安心学业,勿念。”
小虎捏着那袋炒米,心里发酸。他想起小时候,家里最穷的时候,母亲就是把炒米用开水泡了,当一顿饭。如今日子好了,这习惯却改不掉。
他把炒米分给同屋的法国同学让-皮埃尔。金发小伙子尝了一小把,眼睛亮了:“王,你们东方的米,这样炒香了,竟比面包还顶饿!”
小虎笑笑,没说话。他走到宿舍窗前,望着西边——那是大洋彼岸,母亲信里说的那个“北美”,究竟是个什么地方?
紫禁城里的御书房,气氛比往常凝重。
户部尚书呈上的册子,沉得压手:“陛下,共和八十七年户部统计,全国人口已逾一亿八千万。直隶、山东、河南等地,人均耕地不足两亩。福建、广东沿海,已有‘十年九旱,地不养人’之患。”
杨振华翻着册子,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每一个背后都是活生生的人。他想起二十年前微服私访时,在山东见过的情景:一家七口挤在两间土屋里,孩子饿得哇哇哭,锅里煮的是野菜混着少许米糠。
“移民安置呢?”他问。
工部尚书回道:“南洋各岛,这些年已迁去三百万人。只是爪哇、苏门答腊等地,荷兰人、土王势力交错,好地早被占尽。新去的移民,只能开垦山林瘴疠之地,今年又有疫病……”
“澳洲呢?”
“荷兰人早在百年前就宣称主权,虽未实际控制,但若我移民大规模前往,恐生事端。”
沉默。只有西洋钟的嘀嗒声。
忽然,兵部侍郎开口:“陛下,臣倒想起一事。上月驻法兰西使馆密报,说英法两国在北美争得厉害。法国占着中部大片荒地,英国在东海岸十三州屯垦。可两地之间,还有整个西海岸——从地图上看,面朝咱们这方向,地广数千里,却几乎无人。”
他走到那幅巨大的《万国坤舆图》前,手指点在北美大陆西侧:“这里,英法都鞭长莫及。若我移民前往……”
“印第安人怎么办?”有老臣质疑。
“贸易。”杨振华忽然开口,眼睛盯着地图,“咱们不学西洋人那套烧杀抢掠。带丝绸、瓷器、茶叶过去,换皮毛、木材、土地。公平买卖,和平屯垦。”
他起身,手指沿着想象中的航线,从福建划过太平洋:“发诏:一、鼓励闽粤沿海无地农民移民北美,每人授地五十亩,免赋五年;二、组建‘太平洋商船队’,朝廷补贴一半船资;三、凡移民定居满三年者,可申请家眷同往。”
顿了顿,补充:“移民船队,需配医师、农师、工匠。记住——咱们不是去掠夺,是去建立新家园。”
共和八十八年(1708年)春,福建泉州港。
陈阿福蹲在码头石阶上,看着眼前那艘三桅大船,腿肚子直打颤。他今年二十八,佃了半辈子田,去年地主收回了租地,说是要改种桑树养蚕。一家五口,一下子没了着落。
“阿福哥,还愣着干啥?”同村的李石头拍了拍他肩膀,“上船!到了那边,每人五十亩地,全是自己的!”
“可……可那地方听说有红毛野人……”
“什么野人,叫印第安人。”一个穿长衫的先生走过来,手里拿着本册子,“朝廷都打探清楚了,那些人善得很,拿兽皮换咱们的布、铁锅,划算得很!”
这先生姓周,是朝廷派的“移民协理”。他站到高处,大声说:“各位乡亲!咱们这第一批,去的是北美西海岸一个海湾,朝廷给取名‘新华府’。这一去,海路一万五千里,要走三个多月。船上备了咸鱼、米粮、药材,每船配两位大夫。到了那边,头一年朝廷发口粮,还派兵保护……”
陈阿福听着,心里稍稍踏实些。他摸了摸怀里那包乡土——离家前,老娘从灶台边挖了一捧土,用红布包了塞给他:“到了异乡,水土不服,就泡点这土喝。”
汽笛响了。妻子林氏拉着三个孩子,最小的才四岁,哭着想回家。陈阿福一咬牙,抱起孩子:“走!爹娘那辈饿死都没出路,咱们这辈子,闯条活路出来!”
三百多人,拖家带口,上了这艘“开拓号”。
太平洋的航行,比想象中更难。
第一个月,新鲜劲过了,船舱里开始弥漫着晕船的酸臭味。第二个月,淡水限量,每人每天只一瓢。第三个月,有个孩子得了急病,随船大夫用尽法子,还是没救回来。小小的身子裹着白布,在清晨的海葬仪式中沉入深海。母亲哭晕过去,全船人都红了眼圈。
陈阿福常常抱着小儿子,坐在甲板上看日落。无边无际的蓝,让人心里发慌。他想起泉州老家,虽然穷,虽然饿,可至少脚下是踏实的土地。
直到那天清晨,瞭望的水手突然嘶声大喊:“陆地!看见陆地了!”
所有人都涌上甲板。晨雾中,一道深绿色的海岸线缓缓浮现。那山高得插入云里,那树密得不见天日,海岸边礁石嶙峋,海浪拍出雪白的泡沫。
“开拓号”小心翼翼地驶入一个海湾。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雪山。岸上,忽然出现了几十个身影——皮肤古铜色,披着兽皮,头发插着羽毛,正警惕地看着这群不速之客。
周先生深吸一口气,按照朝廷教的法子,举起一面绣着龙凤的锦旗,又让人搬出一箱货物:丝绸、瓷器、铁锅、还有闪闪发光的铜镜。
他独自划着小船靠岸,把礼物一件件摆开,然后退后几步,张开双臂——这是朝廷礼部研究出的“善意姿势”。
那些印第安人犹豫了很久。最后,一个头戴鹰羽的长者慢慢走上前,摸了摸铁锅,又对着铜镜照了照,突然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
他转身,朝树林里喊了一声。不多时,更多印第安人走出来,扛着毛皮、鹿肉、奇怪的根茎。比划了半天,双方明白了:一张熊皮换一口铁锅,十张狐狸皮换一匹丝绸。
交易做了三天。陈阿福用妻子织的一匹土布,换了一张完整的鹿皮。林氏摸着那柔软的皮毛,小声说:“这要是拿回泉州,能卖一两银子呢。”
定居开始了。
砍树,平地,建木屋。第一年最难——种子是带了,可这里的冬天比福建冷太多,第一茬麦子冻死大半。幸而印第安人教他们种一种叫“玉米”的作物,又教他们捕三文鱼、挖蛤蜊。
陈阿福分到的地在河边,土黑得流油。他跪在地上抓了一把,那土从指缝漏下,厚重肥沃。他忽然想起老家那贫瘠的红土地,种三季才勉强糊口。
“就这儿了。”他对妻子说,“这地,够咱们吃,够咱们孩子吃,够孙子吃。”
到秋天,“新华府”已经有了雏形:两百多间木屋,一座供奉妈祖和土地公的祠庙,一条十字街,街口立着旗杆,上面飘着龙旗。周先生召集大家:“咱们得定个规矩——一、不占印第安人猎场;二、公平买卖,童叟无欺;三、有事共议,不搞欺压。”
有人嘀咕:“那要是红毛……哦不,英国人、法国人来找事呢?”
正说着,瞭望的人跑进来:“海上有船!挂的英国旗!”
英国船是来找人的——他们在东海岸和法国人打仗,听说西海岸来了“东方移民”,特意绕过来看看。
船长约翰举着单筒望远镜,看着岸上那一片井然有序的村落,眉头紧锁。他原本以为会看到一群野蛮的开拓者,可眼前这些:田地阡陌分明,码头修得整齐,甚至还有一座小型的锯木厂在冒烟。
他派副手下船交涉。副手回来时,脸色古怪:“船长,那些中国人……他们不但有武装民兵,还拿出了文件,说是‘华国北美拓殖使司’签发的土地契约。而且,他们和当地印第安人关系很好,印第安人说这些中国人‘不抢地,只交易’。”
约翰船长沉默。他想起国内传来的消息:英国正深陷与法国的北美战争,本土根本无力顾及西海岸。况且,马六甲的事情才过去一年多,伦敦那些老爷们,似乎不太想再惹那个东方国家。
最后,英国船补充了淡水,买了些新鲜蔬菜,悻悻离开。临走前,约翰船长对周先生说:“这里是北美,终究是我们欧洲人的地盘。”
周先生微笑,指指脚下的土地:“现在,这里也是中国人的家。”
十年,弹指一挥间。
共和九十八年(1718年),“新华府”已经变成一座真正的城镇。人口从最初的三百,变成了十万。街道铺了石板,建起了学堂、医院、甚至一份半月刊的《新华报》。
陈阿福的大儿子十七岁了,在学堂里学算术和地理。小伙子常指着地图说:“爹,你看,从咱们这儿往南,还有大片好地。朝廷新来了诏令,鼓励咱们往内陆开拓呢。”
陈阿福现在有了一百亩地,养了牛,盖了青砖瓦房。去年他把老母亲从泉州接来了,老太太看见这大房子、这肥土地,跪在堂屋哭了半宿:“祖宗保佑,咱家也有今天。”
更让陈阿福感慨的是,镇上来了电报局——虽然贵得吓人,但一个月前,他给泉州的老舅发了封电报,只四个字:“一切安好”。三天后回电就来了:“放心,勿念。”
这世界,真小了。
消息传到巴黎时,王小虎正在准备毕业答辩。让-皮埃尔拿着报纸冲进实验室:“王!你们的同胞在北美建了一个‘新华夏’,十年十万人!我的上帝,这简直是个奇迹!”
小虎看着报纸上的报道,还有一幅简陋的版画——画着北美西海岸的华人城镇,街上走着穿长衫和穿兽皮的人,铺子挂着中文招牌,远处是雪山和森林。
他忽然很想念母亲做的炒米。
毕业回国前,小虎特意去见了约瑟夫先生。老教士如今头发全白了,他拍拍小虎的肩膀:“孩子,记住,你们中国人用丝绸和铁锅,在北美打开了一片天地。这比用枪炮征服,更让人敬佩。”
回国的船上,小虎站在甲板,望着东方。他怀里揣着毕业证书,还有法国机械厂的高薪聘书——但他早已决定,回国,去兵工厂,去造更好的机器,更好的船。
因为他知道,无论走多远,无论到了北美还是巴黎,他们这些人的根,都连着一个正在变得不一样的祖国。就像母亲纳的鞋底,一针一线,走得再远,也护着脚,暖着心。
而在上海,李秀英现在能读报纸了。她读到“北美新华府丰收,玉米亩产五百斤”的消息时,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抱着孩子登上“开拓号”的年轻母亲。
她放下报纸,继续织布。机器轰鸣中,她轻轻哼起一首福建老家的歌谣。那调子飘出车间,混进黄浦江上的汽笛声里,飘向很远很远的太平洋。
(https://www.kenwen.cc/book/422240/41294914.html)
1秒记住啃文书库:www.kenwe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kenwe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