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二章:反腐败运动
1731年开春,陕北安塞县张家村的雪还没化干净,但村里人的心里已经没那么冷了。
张老栓家的灶台上,终于能见到实实在在的粮食。朝廷免了三年赋税,发的新种子也种下去了,儿子栓柱在修路队做工,每月寄钱回来。日子好像有了盼头。
可有些东西,没那么容易过去。
刘寡妇还是每天抱着儿子的破棉袄,坐在门槛上发呆。孩子死了快一年了,坟头的草都长高了,可她还是不肯相信。村里人劝她想开点,她只是摇头:“要是粮仓的粮食没被贪,我娃就不会偷红薯,就不会死。”
这话像根刺,扎在每个村民心里。
是啊,贪官是杀了,可贪掉的粮食、贪掉的人命,能回来吗?
三月初,北平下了场春雨。雨水洗着前门大街新铺的青石板,也洗着总统府门前的铜狮子。
李国华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两份报告。一份是西北灾情后续:春耕顺利,民心渐稳。另一份是吏部呈上来的——去年查办贪官后,各地补缺的官员名单。
名单很长,每个人的履历都漂亮。可他心里没底:这些人,会不会又是下一个刘主簿、下一个延安知府?
秘书敲门进来:“总统,廉政公署筹备会议准备好了。”
“走。”
会议室里坐着十几个人,有留过洋的法学家,有在地方干过的老吏,还有两位是西北暴动时跟着去的工作组成员。李国华坐下,开门见山:
“成立廉政公署,直属总统府,独立办案。谁负责?”
一个四十多岁、面容清瘦的***起来:“我,陈启明。”
李国华认识他。去年在陕西,就是陈启明带人查的账,一笔笔把贪官的罪证挖出来的。这人原是南京高等法院的法官,德国留学回来,最认死理。
“好。”李国华说,“我给你三条:第一,不管查到谁,一查到底。第二,证据要实,办成铁案。第三,公署的人,薪水加倍——高薪养廉。”
有人插话:“总统,加倍是不是太多了?会有人说闲话。”
“那就让他们说。”李国华语气平静,“想让人不贪,先得让人活得体面。一个月三两银子的知县,管着十万人的吃喝拉撒,你让他不贪,那是笑话。”
陈启明点头:“我只要一个授权:办案过程中,可以调动地方警力,可以查封账目。”
“给。”李国华从怀里掏出个铜印,“这是廉政公署的印。盖了它,等同我手令。”
铜印沉甸甸的,上面四个字:肃贪安民。
第一枪,打向山西。
四月初,一封举报信到了廉政公署。信很厚,字迹歪歪扭扭,但内容详实:山西省长吴文忠,在太原到大同的铁路工程中,收受承包商贿赂二十万两白银。证据是几份合同副本,还有两张银票存根。
陈启明亲自带队去山西。没通知省里,直接到了铁路工地。
工地热火朝天,铁轨已经铺出五十里。工头见是京城来的,点头哈腰:“各位大人,要看什么?”
“看账。”陈启明说。
工棚里,账本堆了半人高。查了三天,查出问题了:钢材采购价比市价高三成,枕木数量虚报一倍,工人工资册上多出三千个不存在的人名。
“这些多出来的钱,去哪了?”陈启明问。
工头汗下来了:“这、这得问……问公司。”
公司老板姓贾,在太原城最阔的宅子里。陈启明带人去时,他正在喝茶,不慌不忙:“大人,做生意嘛,有点出入正常。”
“二十万两的出入,正常?”
贾老板笑了:“大人,这铁路是利国利民的大事,花多少钱都值。至于具体花销,得问省府——工程是吴省长亲自抓的。”
话里话外,把责任推得干净。
陈启明也不急。他让手下继续查贾老板的生意往来,自己则去了另一个地方:山西钢铁厂。
厂长是留美回来的工程师,听说要查铁路用钢,拿出生产记录:“这批钢是特制的,强度要求高,所以价钱贵些。但贵三成……确实不应该。”
“能看看质检报告吗?”
报告拿出来,陈启明眯起眼。签名处,是省工业厅一个副处长的名字。他记得这人——吴文忠的小舅子。
线索串起来了。
五月初,吴文忠被“请”到廉政公署设在太原的办事处。他还端着省长架子:“陈署长,我是二品大员,你要查我,得有总统手谕。”
陈启明把合同副本、账本、质检报告摆了一桌子:“这些够不够?”
吴文忠脸色变了,但还嘴硬:“这些都是下面人办的,我不清楚。”
“二十万两银子进了你在天津的银号账户,你也不清楚?”
吴文忠瘫在椅子上。
六月,太原城菜市口。吴文忠和四个涉案官员、三个商人,一排跪着。罪名公布时,围观百姓窃窃私语:
“省长也贪啊……”
“贪得好!铁路从我们村过,占了地,补偿款到现在没发全!”
“杀得好!看以后谁还敢贪!”
刀落下去时,陈启明站在人群后面,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想起离开北平时,李国华说的话:“杀一儆百,但光杀不够。”
第二枪,打向海军。
这事更棘手。海军总长杨集成是开国元老,跟李国华一起打过仗的。廉政公署收到举报:海军采购新式舰炮,价格虚高,多位将领吃回扣。
陈启明犹豫了。他去找李国华。
“查。”李国华只说了这一个字,“海军是国家柱石,柱石里生了蛀虫,更要挖干净。”
调查秘密进行。举报信里提到一个关键人物:海军装备处处长,孙德海。这人管采购十年,家里却朴素得很,住在军官大院,出入走路,穿衣打补丁。
“太干净了。”陈启明跟手下说,“干净得不正常。”
他们从孙德海的老家查起。福建一个小渔村,孙家祖宅翻新了,三进大院子,比县衙还气派。邻居说,孙处长每年寄钱回来,盖房修路,是村里的大善人。
钱从哪来?
继续查。查孙德海的妻儿——妻儿在北平,儿子在英国留学,一年花费两千英镑。查他的社交——常去一个德国商人开的俱乐部,那商人正是舰炮的代理商。
七月,孙德海被请到廉政公署。他依旧穿着带补丁的军装,一脸正气:“我为海军服务二十年,问心无愧。”
陈启明不说话,把英国学校的账单、德国俱乐部的会员记录、老家宅子的图纸,一样样摆出来。
孙德海的脸一点点白了。
“不止你一个。”陈启明说,“说出来,算你立功。”
孙德海沉默很久,最后说了七个名字。包括一位海军副总长,三位舰长,两位处长。
案子震动了朝野。杨集成亲自到廉政公署,眼睛通红:“我带的兵,我用的将……我对不起总统。”
“杨总长,蛀虫挖出来,是好事。”陈启明说。
八月,海军军事法庭。孙德海判了死刑,其余六人,两个死刑,四个无期。副总长因为主动退赃并举报了其他问题,降职调离。
行刑那天,杨集成没去。他在办公室坐了一夜,第二天递了辞呈。李国华没批:“你走了,谁替我管海军?戴罪立功吧。”
最大的网,撒向税务系统。
这是陈启明自己发现的。查海军案时,他注意到孙德海的一个账户,资金往来频繁,但交税极少。顺着查下去,牵扯出一个税务所的所长。
再查,发现这不是个案。北平、上海、广州,三大城市的税务系统,普遍存在“两本账”的情况——一本真账,一本假账。真账自己看,假账交国库。
涉案人数之多,让人心惊。光上海一个税务分局,三十七个职员,三十个有问题。
“不能全抓。”助手提醒陈启明,“全抓了,税务就瘫了。”
陈启明想了三天,拿出个方案:主动交代、退赃的,从轻处理;隐瞒不报的,严办。
公告贴出去,限时一个月。
第一个月,来交代的寥寥无几。大家都在观望。
第二个月,陈启明抓了上海分局一个科长,证据确凿,判了十年。这下慌了,来交代的人排成长队。
最后清点:全国税务系统,涉案一千二百余人,追回赃款三百余万两。处置时,陈启明留了余地——只杀了三个情节特别严重的,其余流放的流放,革职的革职,降级的降级。
有人批评他手软。他在报告里写:“贪腐已成风气,若尽数严惩,恐伤国本。当以治病救人为先。”
案子办得差不多了,该立规矩了。
九月,总统府颁布《公务员廉洁条例》。核心三条:
第一,高级官员财产公示。从总统开始,各部总长、各省省长,每年公布家庭财产。李国华带头,公布了自家财产:北平宅子一处,乡下老宅一处,存款八千两——主要是工资积蓄。
报纸登出来时,百姓议论纷纷:“总统就这点家底?”
“八千两不少了,但跟那些贪官比……”
第二,开放舆论监督。允许报纸揭露腐败案件,只要证据确凿,不得打击报复。一时间,各地小报如雨后春笋。《北平新报》第一个吃螃蟹,揭露了教育局一个科长收受贿赂,安排学生入学。查实后,科长被撤职。
周晓梅现在订了报纸,每晚在电灯下看。看到这条新闻时,她对女儿说:“以后你上学,凭本事考,妈不送礼。”
小娟问:“以前要送礼吗?”
“以前……要的。”周晓梅没多说。她想起几年前,为了让小娟进好点的学堂,她攒了三个月鸡蛋,才凑够给先生的“心意”。
第三,提高公务员薪水。知县月薪从三两提到十两,省长从五十两提到二百两。财政部长心疼:“这一下,每年多支出二百万两。”
李国华说:“你算算,今年追回多少赃款?三百万两。如果官员薪水够高,他们犯得着冒杀头的风险去贪吗?这是投资。”
话虽如此,反对声还是不少。朝堂上,有老臣叹气:“高薪未必养廉,人性本贪。”
李国华反问:“那您说,怎么办?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
老臣语塞。
腊月,第一场雪落下来时,陈启明交上全年总结。
李国华翻看着:查办大案十七起,涉及官员四百余人,商人百余。死刑三十七人,流放二百四十人,革职、降级无数。追回赃款五百余万两。
“成绩不小。”李国华合上报告,“但启明,你觉得,腐败真的治住了吗?”
陈启明沉默良久:“没有。”
“怎么说?”
“以前是明目张胆地贪,现在是偷偷摸摸地贪。以前送银子,现在送古玩字画、送干股、送子女出国读书。形式更隐蔽,更难查。”陈启明苦笑,“而且……人情社会,有些东西,防不胜防。”
他举个例子:某地县令,确实不收钱了。但商人请他父亲做寿,送个“寿”字,是某名家真迹,值一千两。这算不算受贿?
“算。”李国华说,“可你怎么证明那字画值钱?人家可以说,就是幅普通的字。”
“是啊。”陈启明叹气,“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窗外,雪越下越大。
“但总要往前走。”李国华最后说,“今年杀三十七个,明年可能只杀二十个。后年十个……慢慢来。只要百姓觉得,告状有用,查案会真,贪官会怕,这路就没白走。”
陈启明点头。他想起山西那个举报的老农——信是托人写的,按的手印。信里最后一句:“青天大老爷,我们信你。”
就为这份信,也得走下去。
年关将近,北平城里张灯结彩。电灯比往年又多了一些,街上跑着新式的自行车——是天津自行车厂出的,虽然贵,但已经有人买了。
周晓梅的夜校结业了,她现在在妇女联合会当干事,每月五两银子。钱不多,但够生活。她学会了看账,有时候帮街坊看看商家有没有短斤少两。
栓柱从修路队回来了,带回来一个新词:“工程质量”。他说,现在工程验收严了,水泥标号、钢材强度,都要查。查出来不合格,负责人要坐牢。
“以前不这样?”张老栓问。
“以前?以前糊弄糊弄就过去了。”栓柱说,“现在不敢了。听说廉政公署的人,时不时来抽查。”
刘寡妇还是老样子,但村里给她办了“五保户”,每月领一斗米、一百文钱。她有时候会去村口,看孩子们玩。看见哪个孩子饿着,就把自己的米分一点。
“我娃要是活着,也这么大了。”她总这么说。
雪盖住了黄土,盖住了血迹,盖住了过去一年的惊心动魄。这个国家在疼痛中前进,一边流血,一边愈合。
李国华站在总统府楼上,看着万家灯火。他知道,每一盏灯后面,都有各自的悲欢,各自的期待。他治下的这个国家,有电灯了,有化肥了,有铁路了,杀了贪官了,立了新规了。
可人心里的贪婪、恐惧、侥幸,杀不完,立不尽。
秘书送来明年的预算草案。他翻了翻,在“廉政公署经费”那一栏,把数字翻了一倍。
“总统,这……”
“照批。”李国华说,“反腐这事,停不下来。一停,就前功尽弃。”
雪夜里,北平城的灯火明明灭灭,像这个时代的良心,脆弱,但还亮着。而千里之外,山西的新铁路还在铺,海军的舰炮已经装上船,税务局的算盘打得噼啪响。
所有一切,都在继续。连同那些阳光下的公正,和阴影里的交易,一起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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