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小时后……

体检中心的灯光柔和得不像医院。

不是那种惨白的、让人莫名心慌的日光灯，是暖调的、从天花板四周漫下来的光，像给整个房间罩了一层薄薄的金色纱。

窗外天色已经暗透，城市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隔着玻璃透进来，落在地板上，碎成一片温柔的光斑。

秦银落坐在那张价值不菲的检查床边，一手撑着床沿，另一只手护着自己的胸口，姿态警惕得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猫。

龙谨枫站在床边，慢条斯理地把那张长得离谱的检查单折好，收进口袋。

动作郑重，神情满足，像在保管什么足以改变世界格局的机密文件。

秦银落向后缩了缩，后背贴上冰凉的墙壁。

“你给我冷静。”

龙谨枫面带微笑，不动声色地在心里盘了一遍那张检查单——心电图正常，血常规正常，肝肾功能正常，胸腹CT没有发现迟发性损伤，连被水锤震过的那几根骨头都愈合得挑不出毛病。

他在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第一次觉得——邪教那群畜生，居然特么干了件人事。

“等我换个衣服，宝宝。”他开口，语气温柔得像在哄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秦银落慢慢往后挪了挪，从心底往外冒的寒气顺着脖颈嗖嗖往上窜，头皮发麻。

“……什么衣服？”

龙谨枫笑意温柔，那温柔里带着点让人脊背发凉的意味深长。

“医生……要穿什么，宝宝觉得呢？”

秦银落瞳孔微震。

“青天白日，还在外面，”他的声音都紧了，“你要不要脸？”

龙谨枫微微一笑。

那笑容太稳了，稳得秦银落心里咯噔一下。

下一瞬，龙谨枫像变魔术一样，从病房角落那个毫不起眼的保险柜里——对，体检中心病房里居然有个保险柜

——抽出两本证书。

他双手捏着，展开，慢悠悠地转过来，展示给秦银落看。

姿态神色像是开屏的公孔雀在甩自己闪闪发亮的尾羽，既像骚扰，又像炫耀。

秦银落眼角余光一扫。

两本证书。

一本医师资格证，一本医师执业证书。

姓名：龙谨枫。

照片：龙谨枫。

钢印：清晰可见。

秦银落：“……”

他的大脑在这一瞬间短暂宕机。

“……这年头，”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发干，“蝴蝶标本都猎手了？不是灯塔亮了，大部分都是锚抛下了，漫山遍野幽灵船。”

（黑话：这年头假证谁都能办了？不是抓得严不好弄，大部分做假证的都藏起来了，能流出来的都是黑吃黑骗人的。）

龙谨枫猝不及防被这一串劈头盖脸的黑话砸了一身。

他眨了眨眼。

又眨了眨眼。

脸上的笑容僵住，整个人懵在原地，像一只被突然切换了频道的接收器，正在努力寻找信号。

“……什么？”

接收器先生安静地和媳妇儿对视了几秒。

秦银落细细检查过那两本证书——纸张、印章、编号、防伪水印，一样不差，确认保真。

然后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被雷劈过的、极为复杂的表情。

“你……”他艰难地开口，“鬼畜到我都忘了，你居然还是个天才。”

龙谨枫：“……？”

龙先生无语凝噎片刻。

那片刻里，他的表情从困惑到茫然，从茫然到羞愤，从羞愤到——恼羞成怒。

他一把攥住秦银落的手腕，把人拽过来，低头就在那截白皙的侧颈上狠狠咬了一口。

不重，但够疼。

秦银落“嘶”了一声，捂着被咬的地方，脑中千回百转，电光火石间，想到了对策。

龙谨枫没有注意到那一瞬间的异样。

他手里还捏着最后两张检查单，笑盈盈地俯身凑近，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某种笃定的、志在必得的从容。

“宝贝儿，还有最后两个了。”他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在秦银落身上：

“哪两个——你知道的。”

银发美人坐在检查床边，漂亮的眸子可怜楚楚地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委屈，有怯意，有欲言又止的为难，像一只被逼到墙角、无处可逃的小动物。

龙谨枫心软了一瞬。

他直起身，把病历本夹在腋下，语气温柔得像哄孩子：“等着，哥去换个衣服。”

他转身，步伐轻快地出了检查室。

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瞬间——

秦银落脸上楚楚可怜的表情一收，干净利落，像卸掉一张戴了许久的面具。

他活动了一下因各项检查被摆弄了半天的僵硬身体，肩胛骨发出两声轻微的脆响。银发散落肩头，衬着那张此刻面无表情的脸，冷得像一尊刚从冰窖里取出来的瓷器。

“王八蛋。”

他半合着眼，松动了一下腰身和肩膀，摸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铃声只响了一下，对面就接了。

“有件事，”他说，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却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到近乎冷淡的平稳：

“想和您商量、汇报。”

——

十分钟后。

门被从外面推开。

龙谨枫穿着一身白大褂走进来。

那白大褂剪裁合身，衬得他肩宽腿长，气质都正经了几分。

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冷光，平添了几分斯文败类——不，斯文儒雅的味道。

他手里夹着病历本，步履从容，姿态专业，像一位真正的、资深的、阅人无数的主任医师。

“来，准备检查。”

他翻开病历本，目光扫过最后那两行项目，声音不急不缓，带着点职业性的公事公办。

“膝胸位。上床跪好，胸部尽量靠近检查床床面,腰身下塌。”

他抬手，用手腕关节推了一下金丝眼镜——那动作他自己练过，潇洒，专业，漫不经心又带着点禁欲的性感。

然后他的嗓音戛然而止。

银发美人抱着膝盖，侧坐在检查床上。

不是他预想的姿势，不是任何一种检查的姿势，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朵被风吹落、还没来得及落地就被冻住的花。

长长的睫毛半垂着，在眼下落出一片阴影。

白皙的眼尾泛着红，不是那种病理性的潮红，是只有被欺负狠了、又倔着不肯出声的人才会有的、那种薄薄的、一碰就要碎的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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