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渊出了幽冥血海的地界，往北走了一段路，拐上了通往昆仑山的大道。

血海岸边那股腥臭气散了之后，天地都宽了些。

路两侧长着些歪歪扭扭的野松，松针上挂着露水，风一吹就往下滴，滴在青渊肩膀上，凉丝丝的。

远处有几座矮山，山头上飘着薄雾，雾里透出些青灰色的光，不知道是哪家散仙的道场。

路上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赶路的散修从旁边超过去，脚步匆匆的，连个招呼都不打。

有一个散修走过去之后又回头看了青渊一眼，大概是觉得这人身上气息有些古怪，可看完了也没说什么，转过头加紧步子走了。

红云老祖在元屠剑里闷了几天，闷不住了，开始往外递话。

“小友，走到哪儿了。”

“刚过血海外。”

青渊把元屠剑从袖子里取出来，搁在掌心里看了看。

剑身上的红纹稳稳的，没暗下去。

“嗯……”

红云老祖念叨了一声，“那还有好长一段路，小友你走快些，阿鼻元屠的杀气磨人，我在里头待久了灵智发昏。”

青渊加快了步子。

走了一阵，红云老祖又开口了，这回话头扯得比方才长。

“青渊小友，我这一路在剑里躺着，也没别的事干，就把这些年攒的东西理了理，你听好了，我红云活了这么多元会，走过的地方多，见过的人多，打过的架也多，有些东西我走了以后就没人知道了，趁现在还能说话，我一条一条说给你。”

青渊没打断他。

红云老祖说：“先说大道感悟，我修的是逍遥道和善道！”

“这两条道走到极处是什么样子，我摸到过门槛，逍遥道的极处是化万物而不滞，善道的极处是度众生而不执，这两句话听着简单，做起来难！”

“化万物而不滞，是说你把什么东西都化了，自己不留痕迹，度众生而不执，是说你把什么人什么事都办了，办完了不挂在心上，我当年就是没做到后半句，帮人帮完了老惦记着人家记不记我的好，惦记着人家还不还我人情，惦记来惦记去，惦记出这一场祸事……”

那声音顿了一下，剑身上的红纹跳了一跳。

“再说人情世故，小友你记着，洪荒里交朋友，别看他跟你喝酒的时候说得多热络，要看他肯不肯在你落难的时候伸一只手！”

“我红云这辈子最大的错，就是把喝酒的时候说的话当真了！”

“那东王公天天把报仇挂在嘴上，你见他派过一兵一卒来血海找过我吗？”

“那西方二释欠我让座之恩，我逃命的时候往西边跑，跑了多远也没见他们出来接我一下！！”

“小友你往后交朋友，酒桌上说的话，听一半扔一半，真到要紧关头，肯替你出头的就那么几个，你心里头得有数……”

青渊点了点头，“记下了。”

红云老祖继续说道：“再说各方势力，天庭那边，帝俊坐镇不周山九重天，手里攥着妖族大半的气运，太一跟他是一条心，鲲鹏那老鸟是帝俊的刀，指哪儿砍哪儿！”

“天庭底下十大妖圣各管一摊，妖神妖将不计其数。”

“你往后跟天庭打交道，要么别沾，沾了就别指望善了。”

“巫族那边，十二祖巫各顶各的厉害，可他们之间也不是铁板一块……”

“帝江管总，后土管地，共工祝融脾气火爆，玄冥烛九阴心思深，巫族跟妖族迟早有一场大仗，你站哪边都讨不着好，最好离远些。”

他歇了一歇，又说：“东海那边，龙族缩在龙宫里攒着劲，凤族在极东那块地盘上不怎么露面，麒麟族更是藏得深，这三族当年都是洪荒霸主，现在看着蔫了，可底子厚！”

“东王公的仙庭是散仙凑起来的摊子，人多势杂，成不了大气候，可闹起来也够天庭喝一壶。”

“阐教截教人教，三清各管各的，太清圣人无为，元始天尊讲究根脚，通天教主来者不拒，女娲娘娘在娲皇宫清修，不掺和洪荒的事，西方那两位天天念经，可念经的未必心善，这些你心里都得有本账。”

青渊把那些话一条一条记在道心里。

红云老祖在洪荒里混了那么多元会，这些门道是拿命换来的。

那声音停了一会儿，再开口的时候语气缓了些。

“小友，我有一句话想问你，你在东海之滨待了快一百万年，教人族用火种地识字修行，把那些茹毛饮血的野人教成了会种田会盖房会读书的百姓，你走的时候人族几万万个部落认你当共主，喊你太昊、疪曦、恓皇、人祖，你搞这么大动静，是不是想扶持人族崛起，走争霸洪荒那条路？”

青渊走了一段路才答，“我只是想做点我能做的事情。”

红云老祖在剑里嗯了一声。

“想清楚再说，人族底子薄，比不得巫妖二族那些天生地养的种族，你要扶人族起来，光靠教他们种地识字不够。”

“你得给他们找靠山、找气运、找一条能在洪荒里站住脚的路，这条路不好走，你走好了，人族兴，你走岔了，人族亡，你自个儿也得搭进去。”

“我知道，”青渊把元屠剑收进袖子里，“所以先把你送到昆仑山再说。”

红云老祖笑了一声。

“小友你这个人有意思，自己的事还没想明白，先把我这个老东西的事办了。”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到最后前后都看不见人了。

路两侧的野松林密了起来，松枝在头顶上搭成一片，月光从枝缝里漏下来，在地上照出些碎银子似的斑点。

风从林子里穿过来，带着股子湿土气和腐叶的酸味，远处有夜鸟在叫，叫一声停两声，叫得人心头发紧。

红云老祖忽然把声音压低了。

“小友，后头有人跟。”

青渊没回头。

他把脚步放慢了半拍，道心往后探了一探。

后头数万里外有七八道气息缀着，压得很低，可那低里头有妖气，瞒不过他。

那些气息跟得不紧不慢，他快他们也快，他慢他们也慢。

“天庭的，”红云老祖的声音从剑里传出来，又低又急，“里头有一个我认得，是鲲鹏手底下的巡海夜魔，专管盯梢的，小友你别回头，别露怯，往前走，走稳当些！”

青渊把步子稳住了，不快不慢地往前走。

他把袖口拢了拢，把元屠剑往袖子深处又收了收。

后头那七八道气息跟了一阵，跟到一片岔路口的时候停住了。

青渊往北走，那几道气息往东拐了，拐过去之后很快就散了。

红云老祖松了口气，那口气从剑里传出来，听着像一声闷闷的叹息。

“走了，大概是往东边搜去了，小友你方才稳得住，没露怯，你要是一回头或者一加速，他们准追上来。”

“没回头，”青渊说，“你提醒得及时。”

又走了几天，前头出现了一队妖神。

那队妖神从北边过来，打头的是个高瘦个儿，骑一头独角黑犀，身后跟着数万妖兵，挑着担子扛着箱子，像是押运什么东西。

那高瘦个儿眯着眼看了看青渊，勒住黑犀。

“站住，哪儿来的，往哪儿去。”

“昆仑山，去拜见元始天尊。”

青渊站定了。

高瘦个儿上下打量了他两眼，又看了看他身后，没看出什么名堂来。

他拿手拍了拍黑犀的脖子，那黑犀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气。

“昆仑山的，行，走吧走吧。”

他摆了摆手，催着黑犀往旁边让了让，“别挡道，我们这是给天庭送供的，误了时辰你担待不起。”

青渊点了点头，从妖神队伍旁边走过去了。

路过数万妖兵身边的时候，有不少妖兵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停，又低下去了。

走远了之后红云老祖的声音从剑里传出来，压得低低的。

“吓我一跳，方才那队妖神里头有两个大罗很敏锐的，要是他们起疑心搜你，咱俩都跑不了。”

“没搜，”青渊说，“他们赶着送货，没工夫细看。”

“运气，”红云老祖说，“小友你这一路运气不赖。”

走了几天，昆仑山的山脊线出现在天边了。

赭红色的山岩层层叠叠往上摞，摞到半山腰被云雾截断了，山顶刺进混沌里，看不见头。

山脚下有一条河，河水清得发绿，河底的石头上长着青苔。

河边有几个阐教弟子在打水，扁担挑着木桶，桶里的水晃悠悠的。

青渊加快了些步子，走到山脚下的时候停了一下，把元屠剑从袖子里取出来搁在掌心里。

“大仙，到昆仑山了，你忍一忍，我进去见了元始天尊再把你放出来。”

“行，”红云老祖的声音从剑里传出来，那声音里头有一种东西，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有些发虚，“我就在剑里待着，你走你的。”

青渊把剑收好了，往山上走。

走到麒麟崖外头的时候，前头来了一个人。

那人头戴半旧鱼尾冠，身穿灰扑扑的道袍，腰间系一条麻绳，背后背着一柄玄黑色的尺子。

燃灯道人。

燃灯道人正从麒麟崖那边走过来，手里攥着一卷竹简，低着头看。

他走了一段路，抬头看见了青渊，脚步一下子停住了。

那卷竹简从他手里滑了一下，他赶紧攥紧了，攥得指节发白。

他那张清瘦的脸变了两变，颧骨上的皮肉绷了一绷，灰白眼珠在青渊身上转了一圈，转完了把竹简往袖子里一塞，转身就走。

走得又快又急，袍角翻得猎猎响。

走了十几步还差点被路上一块石头绊了一跤，踉跄了一下稳住了，头也没回，一路走没影了。

青渊看着他那背影消失在麒麟崖后头，什么也没说，转过身往玉虚宫走了。

红云老祖的声音从剑里传出来，带着几分好奇，“小友，方才那人是谁，见了你跟见了鬼似的。”

“燃灯道人，阐教副教主，”青渊说，“跟我有点过节。”

“过节，”红云老祖念叨了一声，“什么过节。”

“我收拾过他，”青渊说，“一回。”

红云老祖在剑里静了一息，然后笑了一声。

“小友你这个人，走到哪儿都能跟人结下梁子。”

青渊没接话。

他走到玉虚宫门外站定了，朝里头递了一道神念进去。

等了没几息，宫门开了，广成子从里头走出来，看见青渊行了一礼。

“青渊师弟，师尊让你进去。”

青渊跟着广成子进了玉虚宫。

元始天尊坐在上首，面前摊着一卷竹简，手指头搁在竹简边缘。

他抬起头来看了青渊一眼，目光在青渊脸上停了一停。

“回来了。”

“回来了，”青渊行了一礼，然后把袖子里那柄元屠剑取出来，搁在地上，“天尊，弟子有一事相求。”

元始天尊看着他。

“说。”

青渊把红云老祖的事说了。

他说红云老祖被天庭围杀，肉身碎了，元神散了，真灵碎得只剩一缕残片，藏在九九散魂葫芦里。

他说他把红云老祖从轮回夹缝里带出来了，借了冥河教主的阿鼻元屠遮住天机，一路带到昆仑山。

路上碰见天庭的巡海夜叉盯梢，碰见押运供品的妖神队伍，都绕过去了。

他说红云老祖想拜入阐教门下，斩断旧世身，重活一世。

元始天尊听完了，沉默了片刻。

“红云，”他开口了，“你出来。”

元屠剑上的红纹亮了一亮，那团红影从剑身上渗出来，在玉虚宫里聚成了一个模糊的人形。

红云老祖朝元始天尊行了一礼，行得艰难，那团红影颤了两颤才稳住。

“元始天尊，红云求你收留。”

元始天尊看着他，看了几息。

“你跟我阐教，的确有一段师徒缘分。”

那团红影一颤。

元始天尊说：“你愿不愿意斩断过去。”

“愿意，”红云老祖的声音从红影里传出来，“求天尊成全。”

元始天尊抬手一点。

一道清光从他指尖飞出，落在红影上。

那团红影被清光裹住了，裹得严严实实的。

清光里头有东西在转，转得慢，转得沉。

红云老祖那团红影在清光里一寸一寸地凝实，凝到后来能看出个五官来，眉眼模模糊糊的，可那副洒脱的架势还在。

清光转完了，散开了。

玉虚宫里站着一个灰扑扑的人影，面容清瘦，眉眼间有一种跟红云老祖不太一样的东西，平和了些，沉静了些。

元始天尊说：“从今日起，你便是我阐教外门弟子，道号云中子，过去种种，与你再无关联。”

那灰扑扑的人影躬身行了一礼。

“弟子云中子，拜见师尊。”

青渊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道心里头平平静静的。

他把元屠剑收起来，朝元始天尊行了一礼。

“多谢天尊。”

元始天尊摆了摆手。

“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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