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看了林北许久，忽然笑了。

“你倒是与他很像。”

“与谁？”

“一个三万年前来过这里的人。”

林北神色不变。

“名字。”

“他也没有留下名字。”

“长相？”

“记不清了。”

“实力？”

“很强。”

“强到什么程度？”

男人望向桌上的油灯。

“他进门时，我拦不住他。他离开时，我也拦不住他。”

林北没有继续追问。

这种回答没有多少价值。

一个人能进门、能离开，只能说明他比守营者强，却不能说明他究竟强到何种程度。

更重要的是，守营者的记忆明显存在缺损。

三万年足以让普通人的记忆变得模糊，但一个被军令约束、始终留在同一座军营中的人，不应该连如此重要的来客都记不清楚。

除非，他的遗忘并非来自时间。

林北重新看向桌上的油灯。

灯芯很短，灯油却几乎没有减少。

“这盏灯是谁点的？”

守营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我点的。”

“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

“灯油从哪里来？”

男人没有回答。

林北伸手拿起油灯，轻轻摇晃。

灯盏里没有液体流动的声音。

他将灯放回桌上，又观察灯芯。

灯芯仍然燃烧着，却没有任何灰烬落下。

这不是普通的灯。

它在重复同一段燃烧过程。

每当灯芯即将耗尽，某种力量便会让它恢复到先前的状态。

守营者之所以能在这里等待三万年，很可能与这盏灯有关。

而这盏灯，也可能是维持整座军营存在的某种锚点。

林北没有贸然破坏它。

他转而问道：“你刚才说，那个人离开时，你也拦不住他。他是从哪扇门出去的？”

“南门。”

“这里有南门？”

守营者指了指石屋后方。

林北绕过石屋，果然发现一条狭窄的通道。

通道尽头是一面黑色石墙。

墙上没有门，也没有任何机关。

唯独中央有一道竖直的剑痕。

与外面石碑上的剑痕一模一样。

林北取出那柄刻着“止战”的古剑。

剑身刚刚靠近石墙，墙面便浮现出淡淡的银色纹路。

守营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那个人离开时，也拿着一柄剑。”

林北没有回头。

“什么样的剑？”

“我只记得，剑上有一道缺口。”

林北看向手中的古剑。

剑身完好，却在靠近护手的位置有一处极细的凹痕。

这不是普通的损伤。

更像是某个部件被取走后留下的接口。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这柄剑会出现在那座石碑之后。

它并非被人随手遗弃在那里。

而是被刻意留给后来者的。

至于留下它的人究竟想让后来者做什么，仍然不得而知。

林北没有急着把剑插入石墙。

他先伸手触碰剑痕，感受其中残存的力量。

石墙内部存在两股相互排斥的力量。

一股向外，一股向内。

两者并非势均力敌，而是不断交替占据上风。

这意味着，所谓的南门并没有真正消失。

它只是处于某种不断切换的状态。

如果强行以力量破墙，很可能会在两股力量交替的瞬间，触发某种无法预测的反应。

林北收回手，转身走到石屋前。

“你说，那个人离开时拿着一柄有缺口的剑。”

守营者点头。

“那么，他离开之后，这座军营发生了什么？”

“没有发生什么。”

“你确定？”

“我一直守在这里。”

林北看着他。

“你说你一直守在这里，却连那个人什么时候离开都记不清楚。你说军营没有发生变化，可这盏灯一直重复燃烧，地图上的路线却被人涂黑。”

他顿了顿。

“你并不是没有看见变化，而是每当变化发生，你的记忆都会被修正。”

守营者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你想说什么？”

“有人不希望你记住那个人离开之后发生的事。”

林北道：“而那个人留下的剑，是目前唯一没有被完全抹去的痕迹。”

话音刚落，石屋内的油灯突然摇晃了一下。

灯火没有熄灭，却在一瞬间变成了幽暗的黑色。

守营者猛地站起。

“不要碰它！”

已经迟了。

黑色灯火映在墙上，形成一道细长的人影。

那人影没有面孔，也没有清晰的五官。

但它抬手的动作，与林守一胸甲中那道黑线，几乎一模一样。

林北眼神骤冷。

他没有后退。

反而向前踏出一步，直接拔出古剑。

剑光一闪。

人影尚未完全成形，便被剑锋斩成两截。

没有惨叫。

没有鲜血。

只有灯火剧烈摇晃，整座石屋随之发出沉闷的震动。

守营者踉跄后退，撞在木桌上。

林北却已经出现在油灯前。

他没有再斩第二剑。

因为就在刚才那一剑落下的瞬间，他已经发现了人影出现的真正原因。

那道黑色影子并非从灯中走出来。

而是灯火映照到某个地方后，将原本不存在于石屋中的东西，短暂地显现了出来。

换句话说，油灯并不是在召唤它。

而是在暴露它。

林北抬手，以剑柄击碎灯盏。

啪！

灯盏碎裂。

黑色火焰骤然熄灭。

整座军营随之剧烈震动，石屋墙面上的裂纹迅速蔓延，墙上的旧地图也开始剥落。

守营者脸色大变。

“你做了什么？”

“把不该存在的东西照出来，然后毁掉了照它的灯。”

林北看着地上的碎片。

“如果我没猜错，这盏灯并非用来维持军营，而是用来监视军营。”

守营者僵在原地。

这一刻，他似乎终于想起了什么。

“原来如此……”

他低声喃喃。

“原来我一直在替它守门。”

林北看向他。

“现在，你想起来了？”

守营者缓缓抬起头。

“我想起了一句话。”

“什么话？”

“那个人离开之前，对我说过。”

守营者的声音越来越低。

“如果有一天，有人毁掉这盏灯，就说明归途已经重新打开。”

他看着林北手中的古剑。

“到那时，不要再守着门。”

“去找真正的值守者。”

话音落下，守营者腰间的木牌突然裂开。

木牌背面，露出两个被尘封的古字。

“林守一。”

林北的目光骤然一凝。

木牌上的名字，与那位银甲斥候完全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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