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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0章 六机投弹


“图上三道壕。”他说,“从外往里,一道比一道靠里。”

“看见了。”

“你看见的是疤。”

“什么?”

“现在的都是疤。”领航员说,“等会儿开出来的,是口子。”

年轻飞行员没接话。他其实什么也没看清。

从三千公尺往下看,地面上那些东西全变成了纹理——壕沟像谁在土上划的线,一条挨着一条,划得深的地方发黑,浅的地方发黄;工事像摁下去的坑,边上翻起来一圈新土,新土的颜色比老土淡,太阳一照,那些圈就全浮出来了;营房是几十个小方点,排得太齐,齐得不像是人住的,像是有人拿尺子在地上打的格子。

再往里头,有几处颜色不一样,深的深,浅的浅,那是雨布,是伪装网,是码起来的箱子。

有条路从林子那头绕过来,拐了两道弯,最后钻进去不见了。

他知道那是什么。昨天在机场,班长一边锉铁环一边讲过:栈道通到纵深,人跟东西都从那儿来。

再往前,就是他这一趟要压过去的地方。那条壕是横着的,从东头一直拉到西头,中间有几个鼓包,鼓包上头盖着东西,看不出是什么。营房后头有一片空地,空地上停着东西,长得像虫子,趴着不动。

这会儿,那些点开始动了。

不是全动。是几个点从壕里出来,贴着地面挪了一小截,又缩回去;还有两个点从营房那头往中间跑,跑了一段,停住,没再动。

“底下动了。”他说。

“看见了。”

“他们看见咱们了吗?”

领航员没马上答。底下传来翻纸的声音,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嗯”。

“看不见。”他说,“太阳在咱们背后。”

年轻飞行员抬头看了看太阳。太阳在右后上方,照着他们的背,照着机翼底下一片亮。从这个角度往下扎,底下的人抬头,看见的是一团白光,不是飞机。

“这叫什么?”

“这叫顺光进。”领航员说,“图上标了时辰,就为这个。”

“图上连太阳都标?”

“标。”领航员说,“谁标的我不知道。反正标了。”

“正前方。”过了一会儿他又说。

“看见了。”

“不是看见。”领航员说,“是对上。”

“对上什么?”

“图上那个点。”

底下又是一阵纸响。领航员把那张图铺在膝盖上,四个角拿石头压住,铅笔叼在嘴里,另一只手在纸上挪。

那图不是新的。纸边起毛,折过几道,折痕里的字都磨淡了。上头是一夜侦察一点点记出来的东西:侦察营从右边摸,特战队从左边摸,摸到哪儿画到哪儿,天亮前回来誊在一张纸上,标上时辰和方位。

铅笔从图上挪到某一处,拿下来,点了一下。

“正前方,偏右半指。”他说,“就是那儿。”

年轻飞行员顺着看过去。偏右半指,是三道线里最靠里的那一道,正中间有一块颜色发深的地方,像被谁用手按过。

“那是营房?”

“营房后头的堆场。”领航员说,“图上有,侦察队也报过。”

“炸堆场?”

“炸。”领航员说,“炸完了再说。”

年轻飞行员没再问。他伸手到仪表板下面,摸到投弹开关,把保险罩掀开。罩子开的时候有一个很小的“嗒”。

“准备投弹。”他说。

“收到。”

通话器里传来领航员挪身的动静,皮革摩擦,像有人在很小的空间里翻身。

“对上了。”过了一会儿他说,“三、二、一——开。”

底下“砰”的一声,很闷,从机身中段传上来。接着是一阵风——不是从窗缝进来的,是从底下灌上来的,冷的,带着土腥味,一下就把座舱里那点哈气吹散了。

机身轻轻一沉。

弹舱开了。

“四枚都在。”领航员说,“锁扣松开了一道。”

年轻飞行员低头看了一眼。他看不见弹,那东西在机腹底下,被他自己踩着。可他记得它长什么样:昨天下午他绕着它走过半圈,蹲下去,凑到弹头跟前看过。短,粗,没编号。班长说,比挂过的哪一款都沉。

现在它就在底下,四枚,一动不动地吊着,舱门一开,风就从它们旁边穿过去。

“别管它。”领航员说,“看我。”

“看着呢。”

“再对一次。”

底下又是一阵纸响。

“偏右,两指。”

他把杆轻轻往右带。机身缓了一下,跟着右倾一点,又回到平。右边僚机的翼尖靠近了一点,又退回去。

“再两指。”

又带了一点。机头压下去半度,地面上那些线跟着往中间收。

“停。”

他停住。

右边僚机也跟着收了。

那架飞机的翼尖就在他视线边上,一收住,翼尖就不动了,稳在半空里,像钉住的。后头几架也一样。六架都在飞,谁也不抢——昨儿说好的:长机先投,投完一架,后一架再对。

“就这儿。”

底下静了两秒。那两秒里,他听见了自己的呼吸。

“几点了?”

领航员看了一眼表。

“快了。”

“快到哪儿?”

“到十点。”

年轻飞行员没再问。十点是底下的事。他只知道,他这一趟投完,底下就该动了。

“三。”

他的手在杆上紧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昨儿在跑道上问的那五个问题:是什么弹,顶哪十发,装多少药,为什么没编号,锁扣为什么对不上。班长一个也没答上来。现在他在天上,弹在底下,问题还在。

“二。”

高度表上的针在慢慢爬。他在往下掉之前先往上抬了一点,这是他给自己留的余量。

“一。”

“投!”

按下去的那一下,脚底下“咔”的一声,接着是四声连着的闷响,一声比一声空。

第一声,机身往上提了一寸。

第二声,又提了一点。

第三声和第四声几乎连在一块儿,机腹底下像是有谁把最后一点东西也抽走了。

整个机身一下子轻了。轻得让人心里发空。

他本能地把脖子往右拧了半寸。

停住。

掉头就走,别看。

昨天在跑道边上,雷暴说过这话。原话是两句:弹舱开了就别犹豫,掉头就走,别看。

他把脸转回来,转回正前方。

“关舱。”

“关着。”领航员说,“早关了。”

“底下呢?”

“出去了。”

后头传来一串闷响,一声接一声,闷得发沉,从机身外头绕进来。那是后头三架的。

他把杆往左压。机头往东偏过去,机身斜了,天从左边窗子里立起来,地翻到右边去。后面三架一架跟一架压下来,机翼一斜,全都跟着偏。队形从一路变成一条斜线,斜线又慢慢拉开。

“第一批投完。”他说。

“四架。”领航员在底下记了一笔,“十六枚。”

......

太阳升到东南边,晒得壕里的土发烫。

第一道壕里的人在吃早饭。

饭是凉的,装在铁皮盒里,一人一份,吃到一半就没人吃了——土腥味太重,咽不下去。

有个人蹲在壕底擦枪,枪机拆开摊在一块布上,一件一件擦。

有个人靠着壕壁打盹,钢盔扣在脸上挡光。

哨位上的人没吃。

他站在壕沿后头的观察位,眼睛盯着北边,手里捏着一根扁担——不是武器,是量距离用的,怕自己看走了眼。

阵地北边那几个黑点,已经飞过去了。

飞过去之后,天上多了些别的东西。

那些东西小,往下走,走得不快,可一直在走。

有人从壕里探出半个身子,拿手挡着光往上看。

一根扁担从壕里伸出来,指着天上。

“那是什么?”

没人答。

第一枚落在最外头那道壕后头。

先是一声闷响。

很低,很短,不像炸,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关了一扇铁门。

壕里有人抬起头。

土没飞,烟没起,什么也没塌。

擦枪的那个把手里的枪机放下,抬头听。打盹的那个把钢盔从脸上掀开,坐起来。哨位上的人转过身,朝落点那边看。

有个人从壕沿上站起来,往下看了两眼,回过头骂了一句,说打歪了,说这弹是臭的。

第二个人笑了一声。

第三个人把铁皮盒盖上,说这顿算是白瞎了。

有人开始动。

不是跑。是站起来,活动腿;有人把枪从土里拔出来,重新架在壕沿上。

哨位上的人把扁担收回来,往地上一戳。

他张嘴,要吹哨。

那一笑没笑完。

第二声响了。

这一声不在耳朵里,在胸口里。

地从底下往上顶,壕壁两边往里挤,人站着站不住,全蹲下去。

蹲下去的人还没起来,风就到了。

风是从那个方向贴着地面推过来的,推过来的东西有土、有沙、有草、有半截木板,全糊在人脸上。

有人在风过来的时候死死抓着壕壁。

十根指头全抠进土里,抠得很深,指甲缝里塞满了土。手一直抠着,没松;手指头是僵的,得用另一只手一根一根掰开。

风过去以后,空气没了。

不是变稀,是没了。

人张着嘴吸,吸进去一口,那口东西又烫又薄,堵在嗓子眼,下不去,也出不来。

有人开始咳,咳得弯下腰。

就在这时候,火起来了。

火球是从地里长出来的,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先是一个白点,白得刺眼,接着往外涨,涨成一片——中间白,外圈红,红的边上还有一层更淡的红,像烧红的铁在风里褪色。

涨到五十公尺上下,不涨了。

不涨了,也不灭。

它在原地翻。

翻的时候有声音,很低,一直不停,像几十口大锅同时开。

壕沿上的沙袋先飞了。

不是一个一个飞,是整段整段地被抹掉——土掀起来,沙袋掀起来,连底下的木板一起掀起来,掀到半空,散开,落下。

架在壕沿上的枪也跟着走了。

枪是重东西,可它飞起来跟沙袋没两样——先往上翻,翻过头顶,然后不知道落到哪儿去了。

有个人的钢盔被掀掉,人还站着,钢盔没了。

最外头那道壕没有了。

不是塌了,是没有了。

原先那道壕的地方,现在是一条被犁开的沟,沟底是黑的,沟沿是新的土,土还在往下掉。

沟里动了一下。

一只手从土里出来,抓住沟沿,抓了两下没抓住,第三下抓住了。

一个人从土里往外爬,爬出来半截,腰以下还埋着。

他不动了,就那样趴着,脸朝着地。

再往后,第二道壕的胸墙被推平了半边。

有一截被推得往里翻,翻进壕里,把里头的一段盖住了。

再往后,是那些永备工事。

一共三座,品字摆着,混凝土浇的,顶盖比人还厚。

第一座离得最近。

它的顶盖先裂。

裂缝从墙根往上走,走到顶,顶就往下坐——坐得很慢,像人累极了往下蹲,蹲到一半,整块塌进去。

塌进去的时候没有响声,只有一阵闷闷的动静,然后从缝里往外冒灰。

第二座是被揭的。

顶盖没塌,是整块被揭起来,翻到一边,砸在自己后头的土坡上。

底下的墙上露出射孔,射孔里黑着,什么也看不见。

第三座没塌。

墙还在,可墙上裂了一道口子,从地脚一直裂到顶,宽得能伸进一只手。

裂口里往外冒烟。

门在另一头,被塌下来的土堵死了,只露出上半个。

第一枚就这些。

剩下的还在天上。

三千公尺上头,长机抖了一下。

不是失速,也不是气流。

是一股从底下顶上来的东西,把整架飞机往上抬了半尺,又松了手。

年轻飞行员的肩膀撞在座椅靠背上。

他两只手都在杆上,压着,没让它偏。

“什么?”

“底下。”领航员说。

年轻人没问底下是什么。

他按雷暴说的,把机头带着往东,一直带,没回头。

后头三架的队形被这一下推得散了一瞬,又收回来。

指挥部在阵地后头的反斜面底下。

两顶帐篷,一根天线,两辆卡车,一台发电机。

发电机还在响。

帐篷里点着灯,灯上罩着布,光漏出来一条。

案子上摊着一张图,图上的铅笔还立着。

案子对面还站着两个人。

一个在发报,手指头按在键上;一个在念,念的是数字,念得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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