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1章 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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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篷口站着卫兵,背对着里头的灯,枪挎在肩上。
一个军官站在案子前头,一只手按着图,另一只手还捏着铅笔。
第一声闷响传进来的时候,发报的手指停了一下,又按下去了。
念数的那个也停了一下,抬眼看军官。
军官没抬头,铅笔在图上点了一下,说了句什么。
念数的那个接着念,念到一半,声音低了下去。
卫兵在帐篷口往外探了探头,又缩回来。
第二声传进来的时候,案子上的铅笔倒了。
他抬起头。
先看的是声音来的方向。
那边天是黑的。
不是天黑,是那一块天被烟和土占住了,别处还是亮的,就那一块黑。
黑里头有火。
火在往上翻,翻出来的东西落在周围,落在哪儿哪儿就着。
他把铅笔扔在图上,两只手撑了一下案子,撞开帘子冲出去。
腰带扎得整整齐齐,帽子没戴。
他往上看。
天上还有黑点。
不是鸟。鸟不会排得那么齐。
那几个黑点在往东去,已经去远了,飞得不高不低,翅膀平着,一点不慌。
他张嘴。
“隐蔽——”
喊到一半,后面那半截没出来。
第二次冲击到了。
这一次是从天上压下来的,压下来的东西看不见,摸得着——胸口先挨了一下,接着是脸,接着是整个人被从地上揭起来。
他被揭起来的时候,脚离了地,帽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手还在往腰上摸,摸的是枪套。
摸到了。
没抓住。
他往后退,退了七八步,退到帐篷的绳子上,绳子断了,他跟着倒下去,倒在帐篷布上,帐篷布被风鼓起来,把他兜了一下,又摊平。
第二枚落在第二道壕的正中间。
第三枚、第四枚跟着。
一枚挨一枚,隔一阵一声,一声比一声往里。
中间那几阵空当里,地上的人不动。
不动不是不怕。
是不敢动。
动一下,土就往下滑,滑进嘴里、鼻子里。
后面还有。
不知道多少枚。
有个人趴在地上数。
第一枚他数了,第二枚也数了,数到第五枚,声音就断了——不是忘了数,是数着的那个数变得没法念了。
一枚落了,过一阵,又一枚。
声音从近到远,从外往里,一道一道推过去。
第二道壕被炸开的时候,胸墙整个没了,壕沟被填了一半,填进去的土从这头堆到那头。
电话线埋在壕壁上,埋得不深。这一下过去,线断了。
断在哪儿没人知道,两头都埋在土里。
要从这一段喊到那一段,只能靠嗓子。
第三道壕的后面是营房。
营房是木头的,一排一排。
火球落到那一排上头,木头没有烧,是直接没的——先冒一股白气,然后整排往下瘪,瘪成一片,瘪完了才着火。
那一排着了,旁边那一排也着了。
堆场上的箱子里装的是什么,从这边看不出来。
只知道炸开的时候,那些东西飞得比沙袋高,比沙袋散。
烟往上升,升到一定高度就不升了,摊开,像一块布盖在阵地上头。
盖住以后,底下的东西就看不见了。
只听得见。
烟过了很久才往下落。
落的时候不是散,是塌——上头的烟往下坐一截,底下的烟就往两边挤,挤出空隙来。
空隙里露出东西。
一段壕沿,一截翻倒的木头,一只鞋,一个不动的人。
空隙一露,烟又合上。
气味是从第二响之后就有了。
先是焦味,像谁把一大锅饭烧糊了,糊得很透;接着是土味,很重,压过别的所有的味。
再往后,焦味淡下去,土味还在。
站在壕沿上的人往里吸一口气,吸进去的全是土。
炸完之后,静了一会儿。
不是真静。
是耳朵听不见了。
有人从土里爬出来。
先是手,十根指头在土上抓,抓出两道沟,然后头出来,肩膀出来,整个人从一堆土里挤出来,跪在壕沿上。
他张着嘴。
喘。
喘得很急,可喘不进去。
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剩下的那点又烫又薄,吸到嗓子眼就没了。
他伸手去摸自己的耳朵。
手上有血。
他不明白血是从哪儿来的,又摸了一遍,还是血。
他把手放到眼前看,看了两秒,把手放下,又去抓土。
旁边爬出来第二个。
那人坐着,不动,眼睛睁着,看着前头。
前头什么也没有,就是一片黑烟,黑烟里头有火光一闪一闪。
他嘴唇在动,动得很轻,听不见在念什么。
第三个爬出来,站了一下,站不住,往前栽了两步,扶住一根烧黑的木头。
木头断了,他又栽下去。
栽下去以后没再起来。
有人在喊。
喊的是同一个词,一遍一遍,喊得嗓子都劈了。
没人应他。
第一个爬出来的那个还跪着,嗓子眼里像塞了一把干土。
他伸手去摸腰上。
水壶还在,带子断了半截,壶身瘪进去一块。
他把壶拽下来拧盖,拧不动,用牙咬了两下,咬开了。
壶口往嘴上倒,倒出来的东西不多,烫,还带着一股土味。
他咽了一口,把剩下的倒在脸上。
水从脸上流下来,把土冲开两道。
他抬起头,看见前头那一片黑烟。
烟后头有东西在响,很低,一直不停。
那个军官在帐篷布上躺了一会儿。
多久他不知道。
躺着的时候,耳朵里一直响,响的不是外头的声音,是自己身体里头的,像有人在耳朵后头敲一面很小的鼓。
他试着动一下腿,腿能动;试着动一下左胳膊,胳膊不动。
天是黑的,不是黑夜,是烟。烟里有什么东西慢慢飘下来,很轻,落在脸上不疼。
他从帐篷布上撑起来。
一只胳膊不听使唤,另一只还能动。
他用能动的这只手撑着地,慢慢坐直。
阵地没了。
他看得见的地方,没有一道完整的壕,没有一座立着的工事,没有一间站着的房子。
土是新的,全是从底下翻上来的那种颜色。
有几处在冒烟,烟很直,往上走,走到半空被风吹歪。
更远处,第二道、第三道那边,也是这个样子。
他抬头。
天上什么也没有了。
那几个黑点早就不见了,连那种一层压着一层的嗡声也没有了,只剩下火在烧的动静。
天线还在,斜着,一头扎进土里。
卡车翻了一辆,另一辆的四只轮子全没了,车斗坐在土上。
他把手伸到腰上,摸枪套。
枪套还在。
枪也在,枪把上的皮绳缠得好好的。
他把枪抽出来,抽到一半,手抖了一下,枪又滑回去。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枪抽出来,横在膝盖上,坐着,没再动。
......
观察所挖在一道土坎后头,离日军阵地五里出头。上头盖着树枝,树枝上插着草,从外头看就是一堆没人管的柴火;土坎比人高半头,站在里头不用探脑袋就能看见北边,站直了也不露头。
这地方是前天天没亮的时候定的。孙德胜带着人挖了半宿,挖出来的新土没往堆上拢,一担一担挑到后头的沟里填了,怕天亮以后天上看出土色不对。
张合站在最里头,望远镜抵在眼睛上。镜筒上落了一层土,他没擦。
李云龙站在他左边,隔了半步,两只手撑在土坎上,撑得胳膊一直绷着。孔捷在右边,抱着胳膊,望远镜挂在胸前没拿起来。
通信兵蹲在最外头的坑里,守着两台电话机,一台接着前沿,一台接着炮兵。他脚边摊着一块油布,上头的线头一根一根理得整整齐齐,谁也不许碰。
土坎底下还蹲着两个参谋,一个捧着表,一个捧着本子。本子上已经写了几行,写的是时辰。
没有人说话。
北边那片地,从这里看过去是一条横着的灰线。可望远镜里,那道灰线不是一条线,是一层一层叠起来的。
最外头是壕沿,壕沿上堆着沙袋。沙袋摆得不整齐,有的地方堆了三层,有的地方只堆了一层;沙袋后头是黑的,那是壕沟里头,看不见底。再往后是一片被踩平的地,地上有东西横着,看不出是什么。再往后是营房,一排一排,屋顶是灰的,屋顶之间的缝很直。
最靠里那一片,有东西在动。
不是风。风是整片一起动,那些东西是一个一个动的。
灰线上头有几个黑点在往北去,去得很稳,看着不像在飞。
“到了。”通信兵小声说了一句。
第一声传过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抬了一下头。
那声音不对。
闷。
不远,也没有回音,像是有人在几里外的地方拿锤子敲了一口装满了土的缸。
李云龙先骂了一句。
“哑了?”
没人答他。
张合没动,望远镜还抵在眼睛上。土坎上的土没掉,树枝上的草没动,那头什么也没起来。
“臭的。”李云龙说,“他娘的,头一发就臭了。”
孔捷没说话,可他把抱着的胳膊放下来了。通信兵扭头看了一眼张合,又转回去,手按在电话机上没敢动。坑底下两个参谋对看了一眼。
这个空当不长。可在那几秒里,谁都以为这一炮白扔了。
第二声来的时候,土坎上的土掉下来一层,落在张合的肩膀上,落在李云龙的帽檐上。
张合还是没动。
土坎底下的参谋站起来半个,又蹲下去。李云龙的手在土坎上抓了一把土,捏着。
那一瞬间他什么也没说。
远处那条灰线,从中段开始往上鼓。鼓起来的东西是黑的,黑的里头有东西在亮。
亮得很快。
先看见的是光。
光从地面往上翻,翻到半空,白得刺眼,边上裹着一层红。
声音是后来的。
中间隔了几秒。那几秒里光在涨,声音还在路上。张合在望远镜里数,数到四。
五里地,声音要走四秒。
不是一声,是一片。
它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从脚底下顺着腿往上走的——先是脚,再是膝盖,再是胸口,最后是牙。
土坎上的土又掉了一层。通信兵的两台电话机同时跳了一下,铜铃响了半下就被他按住了。
李云龙往前迈了步,脚踩在土坎的斜坡上,滑了一下,又站住。
“我操。”
他把手里的土扔了。
“这威力!”
他转过身,一只手朝北边那片地方一指,指得笔直。
“日本人的工事全没了!”
孔捷没喊。他站着没动,胳膊也没再抱起来,就那么垂着。
他看了一会儿。
“这比咱们所有大炮加起来还猛。”他说。
声音不高,说得也很慢。
“咱们的炮,打上去只能掀个顶。”他说,“这东西,把底下的都掀了。”
一枚,又一枚,从外往里。
每一枚起来,天就亮一下,然后暗下去,再亮一下。亮的时候能看见烟的形状,暗的时候只剩一片黑。烟的形状是不一样的:有的像柱子,直着上去;有的像草垛;有的摊得很宽,摊得连底下的地都看不见。
有一枚落得近了些。
不是落在阵地上,是落在阵地前头那片空地上,落点比前几枚都往这边偏。
土坎这边震得厉害,土从顶上漏下来一股。
参谋手里的表掉了,掉在土上。他捡起来,先看的不是表针,是表壳有没有裂。
“近了。”孔捷说。
张合没说话。
“第二拨。”孔捷说。
“第二拨也会近。”张合说,“投弹的人看烟。”
孔捷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李云龙开始数。
“一、二、三……”
数到七八,他停了。
“娘的,数不过来。”
“别数了。”孔捷说,“看。”
电话铃响了。通信兵接起来,听了几句,把话筒捂住。
“旅长,二团问,还多久。”
“让他们等。”
“是。”
他把手松开,对着话筒说了几句,挂上,又去接另一台。另一台也在响。
“三团。一样的话。”
“一样的话回。”
通信兵应了一声,挂上,把线头按回油布上,刚要低头,那台接炮兵的又响了。
这一次他没捂话筒,听完直接抬头。
“旅长,炮兵报,全部装好了,随时能打。”
“知道了。”
孔捷一直没把望远镜拿起来。
他用眼睛看。
从这里到北边那五里地,中间要过一条浅河。河上有一座石桥,桥面窄,过不了车;桥往东有一处滩,滩上的水浅,人能蹚过去。
他把这两处来回看了几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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