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手指抬起来，又按回壁上。

「欲破黑纹，须上重火」这一行，只是开头。先前抹灰的时候，他只看了一尺宽的一片，左右两侧的土还压得严严实实。此刻他把手指往左挪，按下去，血顺着刻痕走，往两边渗开，渗进去的地方，字就慢慢变黑了。

一个字，两个字，三个字。

他描完左边一段，把手指挪回原处，再往右边描。血不够了，他用手背在脸上蹭了一下，蹭到的全是干血，一点用也没有。他把手指伸进嘴里，咬在早就破了的地方，疼得眼角一跳，才挤出一股新血来。

他接着描下去。

描到后来，手指头已经麻了，抹出去的血越来越淡，字显出来的时候断断续续的，得凑到跟前才认得清。描到最右边的时候，他整条右臂抖得厉害，可那一片字，到底连成了。

血渗到刻痕里，顺着笔画往外走，走到别的刻痕上，再往外走。最后不只是他描过的地方亮了，整面石壁都透出黑来。字从下往上显，一行，两行，十行，几十行，密密麻麻铺满了整面墙。

楚尘跪在那儿，仰着头。

那是当年的手札。

他扶着壁站起来，从最左上头开始读。第一行是「某，中重守将陆衡，为阵心三十年，今黑纹破阵，某自知命不久」。

往下读，字迹越来越潦草，有的地方连笔，有的地方墨色一顿，像是写到一半停了很久才续上。

「中重之上，有上重。上重者，阵之本也，锁本源之火，藏本源塔令。当年九人布阵，本源火分作两半，一半在上重，一半散于人间。」

「上重不守，故九人皆以为阵可守。某守三十年，方知此阵有一处缺口。缺者，阵心。心欲竭，则阵欲溃。」

他的手停在壁上，指尖压着「阵心」两个字。

楚尘接着往下读。

「主碑底座之下，有密道，九转石梯，通上重。此道自建阵之日起封，未开一次。非镇魔传人，不能入。非原火持有者，不能开。」

「入者九死一生。然，一旦出来，便可引上重之火，焚尽黑纹。」

他把这几句在心里过了一遍。

上重，本源火的一半，九转石梯。

这就是他要找的东西。

碑文到这儿还没完。底下又起了一段，写得比上头小，也写得稳，一笔一划都清清楚楚。

「某将死，书此壁。后来者读此壁，当知此阵曾有九人。九人之中，七人散，一人死，一人留。留者守阵三十年，力竭而化，化后仍守，至今万年。」

「某不悔。」

楚尘看着那三个字，念了第二遍。

风从石壁前头刮过去，把地上的雪吹起来一层，扑在壁上，又落下去。

壁的最底下刻着名字。

「中重守将，陆衡，大陨七年立。」

那行字的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小得几乎看不清。楚尘把脸凑过去，凑到离壁只有一拳的地方，才从血光里认出那一行。

「后世传人若见此字，替我等，把门关好。」

他跪在那儿，看着这一行，看了很久。

“陆衡。”

他开口。

“方才那个颔首的，就是你。”

残魂已经不在了。它把自己烧成金，渗进了主碑，到最后还知道要回身看一眼，还知道要弯下腰，把灯放好。放了灯，才走的。

楚尘把放在壁上的手收回来，撑了一下膝盖，站起来。

他往回走。

去时是跑的，跑得虽然难看，好歹还算跑。此刻他走不成，只能一步一步地挪。挪三步，扶一下旁边的碑，喘一口气，再挪三步。内圈的碑一排一排让过去，等他挪到主碑那边的时候，风无痕已经从阵口追了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你去哪儿了？”

“石壁。”

“石壁上有什么？”

“密道。”

风无痕愣了一下。

“什么密道？”

“主碑底座底下有一条，通往上重。”楚尘道，“上重是这阵的本。当年布阵的时候，本源火分了一半上去，我这点原火挡不住黑纹，上重里头有能挡住的。”

风无痕站着没接话，先看了一眼他的脸。楚尘的脸白得像纸，嘴角有血，下巴有血，右手上也全是血，嘴唇干得起了皮，只有一双眼睛还亮着。

“你要下去。”

这话没有问号。

“嗯。”

“你进去了，外头怎么办？”

“我不进去，外头撑不过半个时辰。”

“你怎么知道是半个时辰？”

“灯。”楚尘道，“阵心那盏灯，火苗只剩半指。半指烧完，就是半个时辰。”

风无痕攥着他的胳膊，攥得指节发白。

“你下去之后呢？”

“三件事。”

楚尘抬起手，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第一，缩阵，再缩，缩到只剩主碑周围这一圈。力挤在一处才厚，黑纹啃不进来，能多撑一会儿。”

“第二，死守。不管外头炸成什么样，人不退，阵在，人就在阵里。”

他停了一下。

“第三，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之内我不出来，你们就把主碑入口炸塌。”

风无痕没有说话。

“听见没有？”

“炸塌了，你怎么出来？”

“出不来，就不出来。”楚尘道，“密道要是让黑纹顺着爬下去，下头就是上重。上重落了黑纹，天上地下再没有第二个法子。炸塌，就是断了它的路。”

风无痕站着，嘴唇动了动。

“好。我记下了。”

血骨老祖是被人抬过来的，抬到跟前，他在担架上撑着坐起来。

“楚盟主。”

“老祖。”

“我不劝你。”血骨老祖道，“我劝过你一回，你说，它醒在底下，总比醒在镇上强。这一回我不劝了。”

他抬起手，往楚尘那边伸了伸。

“你放心去。外头有我们。”

火云在另一边。他伤得不轻，被余波震飞以后胸口上添了一道新的，皮肉翻着，血还没止住，得有人扶着才能站稳。他从怀里摸出一颗珠子，不大，跟鸽子蛋差不多，通体暗红，里头有一点火在转。

“地火珠。”他塞到楚尘手里，“我攒了三十年，从地火脉里一颗一颗凝出来的，里头用得着。”

楚尘低头看了一眼，收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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