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了。”

“别谢。”火云摆了摆手，“你活着出来，把珠子还我。”

楚尘一个人走到主碑底下。

碑座方圆三丈，四面都刻着纹，正中间压着一块石板。那块石板跟旁边的石头不一样，四周有一道缝，缝里填满了土。他蹲下去，用十根手指扒开那道缝里的土，扒到一半，石板露出了一条边。他把手指抠进去往上掀，掀不动，换了个姿势，两只手都抠进去，用尽全身力气往上一提。

石板动了一下，翻向一边，砸在地上，砸出一声闷响。

底下是黑的。

洞口一人宽，黑得像没有底。一股风从里头往上走，是凉的，很干净，带着石头味。楚尘趴在洞口往下看，什么也看不见，侧了侧耳朵，才听见洞里头有一点很轻的响。

滴。

滴。

是水，很久才滴一滴。

他伸手下去，沿着洞口摸了一圈，摸到了台阶。台阶绕着洞壁往下走，一级一级，很窄。

那就是九转石梯。

楚尘从洞口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阵还在，金光还铺着，缩成了一小圈。阵外头，那半只手掌还压着，黑纹还在慢慢往下爬，没停。风无痕站在阵口那边，手里提着刀。血骨老祖在担架上抬着头。火云被人扶着，捂着胸口。

他看了两息，然后回过头，按了按怀里的地火珠，确认它还在。

他一纵身，跳进了洞里。

风从下头往上顶，顶得衣裳往上翻。

台阶在身侧一面一面地转过去。

黑。

风声。

落。

他落下去的时候，脚下没有踩空。

第一级台阶接住了他。台阶很窄，只有一尺宽，绕在洞壁上，转着往下走。他落下的那一瞬膝盖一弯，整个人在台阶上蹲住了。

头顶上传来了声音。

“盟主！半个时辰！”

是风无痕。

楚尘抬起头。洞口在上头只剩巴掌大一块亮，风无痕正趴在那儿往下看。

“知道了。”他回了一句，“你去守阵。”

上头的亮动了一下，接着黑了一半。是那块石板，风无痕把它盖了回去，只留了一条缝。那缝里透下来的光细得像一根针。

楚尘看着那根针，看了两息，转过身往下走。

台阶是石头的，边全磨圆了，圆得像被几百年的脚底踩过。壁上刻着东西，他一开始没看清，洞里太暗，只有石梯上一点极淡的萤光。他伸出手在壁上摸了一下，指头划过的地方起了一道微光，很冷，白里头透着一丝金。

楚尘把手掌整个贴在壁上。

刻痕在他掌底下显了出来。是符文，密密麻麻一个挨一个，从壁的这头刻到那头。他认得那种纹，跟镇魔印上的纹一样。不是像，是一样。那道印他贴身带了这么久，每一笔每一划都刻在骨头里，壁上这些符文走法、转折、连笔的地方，跟那道印完全对得上。

“同源。”

他低声说了一句。

眉心的印忽然烫了一下。那烫不重，像一根烧过的针碰了碰他。他往上走一级，印又烫一下。再走一级，再烫。每走一步，就烫一分。

他数着台阶往下走。

第一转，三十七级。第二转，二十九级。第三转，四十二级。

数到第六转的时候，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在这面洞壁上绕了多少圈，只觉得头顶那个巴掌大的洞口，转过一次比一次小。头上的光先从一根针变成一点，又从一点变成一粒，最后淡得几乎看不见。

石梯越往下越冷。

那冷不是外头雪地里那种冷。雪冷是往皮上扑的，扑上来皮肉一紧，过一会儿身子自己就热了。这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楚尘呼出来的气是白的，白气还没散就在半空里凝成水珠往下掉。他的嘴唇已经冻裂了，嘴角那道旧血干成了黑壳，一动就疼。

他没有停。

第七转的时候，壁上开始有字。

不是符文。字刻得很大，一个字占大半面壁，从上往下，一行只有一个字。

「悔。」

楚尘停下来看了一个，往下走。第二面壁，又是「悔」。第三面壁，还是「悔」。一个「悔」字，刻了整整一转，刻得极用力，笔画深得能放进一根手指。

他把手指伸进那道笔画里摸了一下。

内壁不是平的，是毛的。那得是刻了多深、多急，才能把石头刻成那样。

他没有再看，往下走。

第八转，壁上的「悔」字没有了，换成一行一行很短的句子。

「大陨三年，守将陆衡，守阵第一年。同僚七人散去，留书劝某走。某未走。」

「大陨四年，阵心初竭。以自身补之，补三年。」

「大陨七年，黑纹破阵。某书壁于此。」

下一面壁。

「后世传人若至，替某看一看上重。某守了三十年，没有上去过。」

楚尘站着，把这一句看了两遍。

一个守将，守了三十年阵，那扇门就在他脚下，他一辈子没上去过。

第九转的时候，石梯到头了。

到头是一块平地，方圆不到两丈，头顶是圆的，脚下也是圆的。平地前头是一面壁，壁的中间，是一扇门。

那门比两个楚尘还高，两扇合起来，中间那道缝合得极紧，紧得像一整块石头。门上没有把手，没有门环，没有锁孔，门面光光的什么也没有，只有正中间有一个凹槽。

掌形的凹槽。

楚尘往前走了一步。

凹槽里刻着纹。他太熟了，跟镇魔印上一模一样。不是仿的，是一刀一刀照着纹刻进去的，连印上那个缺口，都在同一个地方留了缺口。

楚尘抬起右手，没有立刻按下去。他先把那只手翻过来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掌心里那道口子还在，血已经不流了，结了一层薄壳，掌心正中那一点白色原火小得几乎看不见。

他不知道自己还点不点得起来。

他把手掌按了进去。

手掌一进凹槽，边沿就跟他的手严丝合缝地对上了，一点缝都没有，像是这槽从一万年前就一直在等这一只手。

楚尘闭上眼。

掌心的白火先亮了。亮得很小，小得像一粒豆子，可它一亮，凹槽里的纹就跟着发光。白火从掌心出去，顺着凹槽的纹往外渗，渗过的地方一道一道亮起来。几乎同时，眉心的印也亮了。那道印从他走石梯起就在发烫，此刻烧了起来，一道淡金的光从眉心透出来，透到壁上，渗进凹槽。

一道白，一道金，两道光顺着纹路各走了一圈，最底下会合，会合的那一点亮了一下。

石门震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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