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魔女天蒂斯站在拉帝思特号的主观测窗前，姿态如一座冰雕。窗外，云海之下的大地正在上演一场宏大的灾难歌剧，而她是最缄默的观众。

    这艘被称为“苍天龙巢”的空中战舰，是魔女结社的移动总部，也是横亘在西格利亚大陆上一片永不落幕的阴影。长久以来，超凡者、魔法师、伪神信徒与异类之间总是流传着关于它的风闻言语，有人说魔女结社役使了一条真正的巨龙，并将其改造为机械堡垒，那同时也是西格利亚大陆的最后一条巨龙，倘若白金山后的龙族知道这件事，恐怕不会善罢甘休；还有人说在历史上的诸多重大事件背后，无论是文艺复兴、黑暗时代、百年战争还是残酷的终末野战役，都曾出现过这艘神秘战舰的影子，它无处不在，监视着这片大地上一切文明与万千秩序的状态。

    固然这些流言都是捕风捉影，只是愚人因恐惧而编造的伪证，试图使人们相信世界其实是被一种更加虚无的力量统治，而非传统认知中的权力或财富。但人们总是更愿意相信自己的判断，那会让他们觉得自己是在独立思考，而非随波逐流。

    今日之后，世人会如何评价这场灾难呢？

    窗外的世界正在燃烧，天蒂斯缓缓闭上眼睛，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样的画面：在大布列塔王国的首都伦威廷，医院已人满为患，街道上行人盘跚如一道道往昔的幽灵，乌鸦取代了终日不散的雾霾日夜徘徊，等待谁倒下便纷纷坠落，蚕食尸体；从罗斯廷市最高的塔上远眺索森山脉，千年古树一棵接一棵枯萎，树皮裂开处流出琥珀色的脓液，精怪和野兽发出不似活物的尖叫，成群的飞蛾扑向腐臭的河水，一度将其淹没；滨海之城洛特丹娜，一座还在运转的矿坑深处，矿工们纵使佩戴着厚厚的防毒面具也难逃瘴气侵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老鼠成群结队地从眼前奔流而过，发狂般涌上了正在朽烂的白日世界……

    乌鸦、飞蛾、老鼠，灾疫中唯有这些象征不祥的生物获得了置身事外的资格，是因为世界还需要它们作为信使，来传达这个不幸的消息；还是它们原本就与病同行，曾以使者的名义向人间降下审判呢？

    最终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天蒂斯忍不住想，卡拉波斯会走到这一步是大家都可以预料的事情，因为她早就做好了准备；佩蕾刻会走到这一步则是出乎预料的事情，因为她从来都没有做好准备。但无论准备与否，最终都会落得同样的结局，这是否说明世间有些事情原本就是不可改变的呢？

    从旧世界伊甸毁灭的一瞬间，就已注定了此刻的灾难；如果再往前追溯，或许伟大的女神冕下决定创造世界的那一刻，就已注定故事将走向悲伤的结局了，中间所经历的灭世、创世、再造与复原，不过是为其注脚，徒增烦恼罢了。

    门外不时传来匆忙的脚步声，忽远忽近，远的时候像飘在云端，渺然无物；而近的时候则像是踏在心头，沉重有力。那是结社成员正各尽其责，对抗着一个无形的敌人，尽管没有任何敌人能够入侵这艘戒备森严的天空战舰，但如果它是来自内部呢？来自一个从来都不被结社成员视为敌人、也永远不可能被他们视为敌人的人。

    想到这里，天蒂斯不由得笑了一声，语气颇有些自嘲。

    说得好像自己有选择谁是敌人、而谁又是朋友的资格一样。

    严格意义上讲，越是高高在上的人，就越没有资格，因为他们只是拥有力量，却为这份力量而受到了太多的限制：自由、命运、尊严、理想、信念……从来没有一个强者能够摆脱这些东西独自存在，少女王权更是其中之最。

    王权的本质是法则，而法则的本质便是一视同仁，凡受限于法则者，无分敌我、无论身份。因此，纵然佩蕾刻曾为魔女结社的创始人之一，疫病王权也不会对拉帝思特号上的结社成员网开一面。在王权苏醒的当下，仅需一次心跳、一个眨眼、乃至一瞬呼吸的时间，疾病因子便能蔓延、扩散、传染至整个宇宙，无论是那熊熊燃烧的群星，还是脚下这艘远离尘世的天空孤岛，都难以逃脱它的威胁。

    拉帝思特号针对意外状况的紧急预案早已启动，整个结社的留守人员都进入了战时警戒状态，情况不容乐观，仅重症感染人数便达到了百分之十二，多数部门已经停摆，尤其是身体素质较差的科研人员，对疫病的抵御能力贫弱，注定将面对更加严峻的考验。但每个人都充满信心，认定这也不过是结社伟大事业中微不足道的一次考验，威胁程度甚至比不上昔日的蒸汽圣战或宗教战争。

    既然如此，就没必要特意打扰领袖了，如果连这种事情都需要领袖亲自出面的话，也只不过证明了结社成员都不堪大任，一旦失去那个人的领导就什么事情都做不到。虽然大家都对领袖心怀敬畏，但，唯独只有这件事是不愿意承认的。

    该说是理想主义者特有的骄傲，还是人类这个种族与生俱来的尊严感在作祟呢？

    门外脚步匆匆，但每个人在经过办公室时都会下意识放轻步伐，似乎生怕惊扰了房间内的人。留守拉帝思特号上的每一位成员都知道，由于黑暗魔女卡拉波斯大人在东大陆阵亡的缘故，领袖最近的心情不是很好，以往的她总是情绪高昂，用充沛的精力和坚定的意志带领众人前进，近日却沉默寡言，似乎心事重重。

    实际上，这种变化在许久之前便已初见端倪，最早大约可以追溯到异星哲人号针对天之圣堂的行动失败，那些被结社重点关注的旅人流亡至东大陆后，天蒂斯大人便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严肃态度。当时，还有部分成员不以为然，认为这只是一次意外的失败，并不能说明什么。但后来，卡拉波斯大人便是在追击目标的过程中阵亡了，这或许说明领袖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而是深谋远虑吧？

    之后，由菲大人与柏龙大人负责的信仰之力研究项目得到了重大突破，这本应是一件好事，却似乎激化了领袖与研究部门之间的矛盾。研究部门的几位负责人员，菲、柏龙、奥托或梅尔基亚德斯，都是领袖的好友，这段时间却刻意回避了与她的交流；而领袖也很少再前往魔导科研机关视察工作了，近日以来，总是独来独往，看起来颇为……孤独？

    孤独并不是一个适合形容领袖的词语，却也恰如其分。因为这个世界上从没有人能真正地理解她，而且，她也一直在拒绝他人理解自己。但这既不是缺乏安全感的体现，也和过去的经历毫无关系，而是因为现实魔女深深地明白，对于那些憧憬着自己的人来说，从来没有比理解更加遥远的距离了。

    或许，放任结社内部的暗流涌动，也是基于同样的理由吧。

    有人私下传闻，结社内部秘密成立了数个政治团体，旨在反对结社成立之初便坚定推行的伊甸计划，而信仰之力研究项目的突破性成果便是其导火索；有人发现结社在世俗界的势力已隐隐表现出独立的趋势，对殖民策略与海外战争的推行也不如过去那样坚定了；更有人悲观地认为，这将是结社分裂的前兆。对于这类流言，领袖或其他牵涉进去的人员从来不曾承认，但也没有辟谣的举动，而是当做不存在一样。但有时候视而不见也是一种态度，正因如此，拉帝思特号上的氛围也逐渐变得诡异起来，每个人都谨言慎行，生怕被卷入即将到来的风波之中……或者被排除在外。

    担忧被卷入风波的人，未必就是抱着置身事外的态度，而那些不愿被排除在外的人，又一定是渴望改变现状吗？虽然从来都没有人能理解天蒂斯，但天蒂斯又何尝真正理解过那些追随自己的人呢，理想、欲望、信念、忠诚、或是野心，这个世界一直都是相对的，而非绝对。

    现实魔女重新睁开眼睛，那些灾难的景象已从脑海中抹除，但取而代之的，是刻意压抑后的粗重喘息、是应急部门中的忙碌景象、也是通讯频道里偶尔泄露出来的急促指令。曾几何时，这艘船上充满了狂热的生机，那时连阴影都仿佛跳动着理想的火焰。而现在，火焰将熄，余烬里滋生着猜疑与疏离。她放任暗流滋生，甚至刻意无视了那些询问的眼神和欲言又止的会议，心中告诉自己，一切都是为了我们共同伟大的事业，可在卡拉波斯已经离去、佩蕾刻正欲离去的当下，她才发现或许不是“我们”，而是“我”。

    “……真是愚蠢。”

    她在心底无声地说，不知是评价他人，还是自己。很久以前曾有人给她做出了同样的评价，但那个人的原话不是愚蠢，而是“你太倔强了，天蒂斯，这份倔强总有一日会让你失去某些东西的”，回想起那个人当时充满担忧与怜惜的眼神，还有黑发少女自信的回答，“放心吧，母亲大人，除了您以外我什么都不曾拥有，自然也什么都不会失去。”

    直到失去的东西越来越多，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有多么愚蠢，竟如此轻慢地对待一个凡人在她短暂的生命中所能拥有的一切，因而最后被它们抛弃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到最后连母亲大人都离她而去，少女终于可以说自己再也没有什么东西不能失去了，但那样的证明也已毫无意义。

    你会重蹈覆辙吗，已经没什么可以失去的现实魔女啊？

    你们会重蹈覆辙吗，追随伟大理想而自愿加入魔女结社的人们啊？

    我们会重蹈覆辙吗，本为维持宇宙秩序而诞生的……少女王权啊？

    又一波更剧烈的咳嗽声从下层甲板隐约传来，伴随着金属器皿落地的尖锐声响和医护人员的冷静指示。医务室的隔离警告灯竟不可思议地透过层层甲板，将暗红色的光影投在了少女面前的地板上，一闪，一闪，像垂死的脉搏。天蒂斯缓缓抬起一只手，指尖轻触冰冷的观测窗玻璃，玻璃倒映出她淡漠的容颜，也倒映着窗外那片正在枯萎、腐化、被疫病涂抹的大地。两个世界的灾难，在此刻透过她的瞳孔重叠。

    许久之后，一声幽幽的叹息回荡开来。

    随即便是一股无形的力量，以现实魔女为中心，如潮水般漫延，它流过金属地板，渗透每一道缝隙，攀上每一面墙壁，注入每一条管道和线路，最终将庞大无匹的苍天龙巢拉帝思特号完全笼罩。在这股力量的净化——或者说拒绝之下，空气中飘浮的疫病因子如霜雪般转瞬消融；医务室内病人皮肤上浮现的不祥黑斑迅速褪去；痛苦的咳嗽与粗重的喘息被一股温润的力量抚平，取而代之的是惊愕的寂静。

    仅一念之间，足以灭绝一个种族、颠覆一个文明、乃至毁灭一颗星球的灾难，便已被抚平了。这就是现实王权的力量，自从现实计划开始执行以来，天蒂斯几乎没有动用过这股力量，因为她还需要借助它来镇压那些封印在自己体内的、数量以亿万计算的信仰之力。最近一次动用还是在伦威廷，她以现实王权的力量封印了爱丽丝的卡带，那也是旧世界伊甸的两位少女王权在漫长的分离后终于再聚，可惜，都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

    或许，现实的力量，就注定是冰冷且悲伤的吧？

    “拼命挣扎，活下去，为了自己的理想，艰难地前进……”

    “有志同道合的友人始终扶持也好，与昔日并肩的伙伴反目成仇也罢……”

    “成功也好，失败也罢，至少没有向现实妥协……”

    “在那之前……”

    天蒂斯收回手，面无表情地想到：“还不到轻言死亡的时候。“(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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