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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6章 祭


崇祯正准备起身离开,此起彼伏的劝谏声立刻响起。

“陛下万万不可!”

“天子居九重至尊,乡野村落本是草莽鄙地。御驾亲赴一介民妇灵前吊孝,逾越祖制旧例,有损万乘帝王威仪!”

“此例一旦开启,后世争相效仿,朝廷纲纪体统将荡然无存!恳请陛下速速收回圣谕!”

……

以前皇帝不是没干过荒唐事,比如为阵亡将士扶棺。

可那时挟平定辽东之威,大臣们哪里敢有质疑。

可如今都已经天下承平了,建奴没了,蒙古臣服了,再做这种出格的事情,武人岂不是要上天了?

要是真的去吊唁了,还怎么弹劾李自成?

必须狠狠地劝谏!

崇祯冷言看着鸹躁的文官,心底不由生出一股郁气。

这就是叔父常说的,嘴上全是主义,心里却全都装着生意。

嘴上把仁义道德挂在嘴边,可真要让他们干实事,没一个肯挺身担责。

崇祯积压多时的火气,终于按捺不住爆发出来:“够了。”

殿中瞬间鸦雀无声。

帝王之威,就是恐怖如斯。

“张口便是礼制,帝王威仪,你们不妨扪心自问。”

崇祯缓步走下丹陛,目光缓缓扫过众臣,“大明这万里河山,究竟靠何人守护?”

“吴陈氏一门,八口男丁,尽数披甲从征,全部血染沙场、为国捐躯。”

“朕亲往灵前吊唁,旌表一门忠良,以此激励天下将士舍身报国,这本是人君应当行的大义之举!”

“何谈失仪?又何来折损威严一说?”

张之极立即高声附和:“陛下圣明!”

其他勋贵、武臣,也都纷纷跟着帮腔。

“旨意已定,不必再谏。勋贵大臣,文武百官,尽数随朕奔赴白石沟。”

崇祯冷眼环视殿中文武,断然说道。

顿了顿,冷哼一声:“不想去的,康区,漠南、南洋,亦或是去朝鲜、吕宋,随便选,那里的空缺多得是!”

所有劝谏的官员,都是噤若寒蝉。

“陛下以万乘之尊抚慰忠门,天下将士必以死报陛下知遇之恩!”

“血汗不白流,孤忠有人知。陛下,圣天子啊!”

两名武臣跪在地上,大声高呼,正是刘兴祚和祖大寿。

刘兴祚本是辽东归降过来的降将,对大明一片赤胆忠心。

可无论是孙承宗,还是袁崇焕,对他的猜忌从未断绝,处处受人提防排挤。

当初若不是云逍力保,现在还不知道是个什么境地。

崇祯不惜顶着满朝文官的反对,也要为战死将士的家眷伸张忠义,直接触到了他的泪点。

祖大寿同样也是感动到了。

他昔年追随袁崇焕戍守辽东,前方将士在拼命,朝堂之中总有人在背后捅刀子。

如今皇帝这样给武人撑腰,还有什么可说的?

这条命,以后是皇帝的,是大明的……回去后赶紧告诫族人、子侄,当军头、喝兵血的事情,再也不能干了。

廷议上发生的事情,飞快传遍六部衙门,很快就朝野皆知。

消息传开,整个京城为之哗然。

……

第二天,銮驾启程,浩浩荡荡地出城。

官员们虽然有一万个不愿意,却也不得不伴驾前行,顶着寒风,踩着积雪,步行前往白石沟村。

毕竟京城的生活很美好,没人想去那些蛮荒之地当官。

行至白石沟村口。

御林军甲胄鲜明,黄罗伞盖蔽日,一路绵延到村口。

乡野百姓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男女老幼挤在道旁,跪伏于地,大气不敢出,只敢偷偷抬眼,望一望那高踞銮驾之上的天子身影。

崇祯下了銮驾,同在村口等候的云逍汇合,然后步行入村。

吴家门前,一身粗麻孝服的吴国基,朝着崇祯重重叩首,额头磕在冻硬的土路上,声音嘶哑,伏地痛哭不止。

崇祯亲自伸手虚扶,命人搀起。

昨天就有礼部的官员前来,重新布置了灵堂。

正厅高悬御赐祭幛,黄绸金线,墨字庄重,与寻常民间白事截然不同。

御赐祭品一字排开,三牲、时馔、香烛,皆按朝廷祭礼规格备办,远超寻常旌表旧例。

行至灵前,礼部官员依例唱礼,赞引、跪拜、上香。

文官们都是满心腹诽。

礼部定例,旌表不过赐匾、立坊,何曾有过天子亲祭、御赐祭幛的旧章?

礼崩乐坏,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啊!

当然了,这些话只能在心里说说,没见国师也在呢。

忤逆皇帝,也就是去那些鬼不生蛋的地方当官,惹毛了国师,没准儿今天就要做鬼。

更离谱的还在后面。

崇祯缓步上前,接过内侍递上的祭文,朗声宣读起来。

大明天子,竟然亲自宣读祭文!

“吴门八忠,先后从征,血战边关,尽皆殉国。”

“民妇陈氏,独守孤庐,抚育遗孤,贞节自持。一门忠义,可昭日月。”

“朕为天下苍生,亲致祭文,以慰英灵。”

……

云逍在一旁见了,不由得老怀大慰:大侄子,终于被改造成一个合格的皇帝了。

接着是对吴家的旌表。

敕建忠义牌坊,抚恤银两、田产等赏赐,规格完全比照一品大员。

等所有程序走完,崇祯又向吴国基问道:“你祖母可有什么遗愿未了?”

吴国基答道:“祖母走的匆忙,不曾有遗言留下。她在世的时候倒是说过,希望身后葬在村口。”

崇祯诧然问道:“这是为何?”

吴国基强忍着泪水,颤声道:“祖父、伯叔以及父亲出征,祖母每次都在村口,等着他们归家。”

“等来的,是祖父、伯叔的噩耗,最后是父亲的棺木。”

“祖母说,等百年之后,会继续守在村口,等着他们归来……”

说到这里,吴国基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满场寂静,唯有呼啸的风声。

陈圆圆轻柔、凄婉的歌声,随风飘杳:

“……

她生了一个又一个

都被号角的呼声吹走了

山那边是什么

是烈士的英魄

是他们拼死保卫的新明国

河那边是什么

是绵延的战火

她望着远方泪一滴滴的落

盛世来了

他们走了

她等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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