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声落下，风还在呜咽。

满场官员，全都陷入沉默中。

一门八忠，吴陈氏的凄苦故事，配上陈圆圆那段哀婉的歌声，任是铁石心肠，此刻也忍不住发酸。

有人眼圈泛红，鼻子发酸。

他们想起了自家灯下缝衣的老母，想起临行前妻儿殷殷目光，险些落下泪来。

也有人满心羞愧，脸上火辣辣的。

更多的人，则是被自己吓了一跳。

怎么会想哭，心里还痒痒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萌芽、生长。

糟糕，居然长良心了！

这可不得了。

在朝堂上摸爬滚打几十年，靠的就是喜怒不形于色，荣辱不惊于心。

若是让同僚瞧见自己竟被一首歌、一个民妇感动得红了眼圈，岂不要笑掉大牙？

当然，也有极少数人，始终无动于衷。

有人在心中不住冷笑：武人，吃的就是刀口舔血的饭，为国捐躯，不正是他们的本分么？

陛下亲临吊唁，旌表立坊，这恩典给得够足了，还想怎样？

不过这话，他们也只敢在心里转转。

毕竟国师就在一旁站着，谁也不想今天当场做鬼。

云逍一声长叹，目光移向众多官员。

“我听说，陛下在前来吊唁吴陈氏，你们百般劝阻，说什么有违礼制，有损国体。”

“我还听说，有人弹劾李自成，说什么劳民伤财，穷兵黩武。”

“今天就在吴陈氏的灵前，跟你们理论理论。”

官员们纷纷低头，心里在不停打鼓。

他们可以拿大义、祖制这些屠龙术，来困住皇帝的手脚。

可这些屠龙术，对国师完全无用啊！

温体仁陪着笑说道：“天寒地冻，陛下龙体要紧，不如到文华殿中，再聆听国师教诲。”

“陛下如果怕冷，就不会御驾亲临。是你们怕冷，又或是心中有鬼，不敢面对吴陈氏的在天之灵吧！”

温体仁僵在那里，手脚冰凉，不是冻的，而是吓得，这时才意识到，自己犯下大错。

人都是健忘的，尤其是身居高位，很容易迷失本性。

当初正是云逍的举荐，温体仁才跃居首辅之位。

从那时候起，他就秉持‘凡是皇帝作出的决策，都坚决维护；凡是让皇帝不高兴的事情，都始坚决反对。’

若是国师与皇帝的意见相左，这个原则就要进行修改的。

可这次弹劾李自成的事情，完全违背了他自己定下的原则。

忘了初心啊！

云逍看向崇祯，“陛下请回銮驾，我与他们说道说道。”

崇祯斩钉截铁地说道：“将士睡卧冰雪都可以，朕又如何耐不得这点风寒？”

云逍点点头，这才还是咱的好大侄。

他看向灵堂，缓缓开口：“吴陈氏手无寸铁，不能跨马杀敌，要是没有今日这场祭礼，史册之上，半字都不会留存。”

“又有谁知道，正是无数这样的母亲，托住了大明江山。”

“丈夫和七个儿子，一个个送赴疆场，一个个埋骨荒沙。余生只剩无尽泪水，与遥遥等候苦苦煎熬。”

“而她求的又是什么？”

“百姓承受丧亲之痛，就是理所应当？武人赴死，就是天经地义？”

说到这里，云逍陡然提高声音：“放屁！”

“民心不可欺，军心不可辱！”

“朝廷若把浴血将士、忠烈百姓视作草芥，就算是铁打的江山，早晚也会垮塌。”

“朝廷善待忠良、体恤士卒，让百姓安心、将士归心，纵然四面烽烟，这大明河山，便无人可撼动！”

“国师说的好！”刘兴祚大声说道：“我等无人，不怕流血，不怕苦寒，怕的只是抛命报国，却被视作奴仆！”

祖大寿等武将都纷纷点头。

云逍继续说道：“你们身居朝堂，紫袍玉带，高官厚禄，锦衣玉食。”

“这一切，哪一样不是民脂民膏？是百姓纳粮输赋，是将士流血捐躯，才供养起满朝公卿！”

“漠视将士浴血，辜负苍生家国大义，忘记了根本，与禽兽何异？”

满场文武一时无声。

云逍转过身，目光向外一扫，沉声说道：“李过、李来亨何在？”

众人闻声齐齐转头。

两名一身新式军装的将领大步从院外走入。

二人走到灵前空地上，对着崇祯深深一揖。

云逍喝道：“解开军衣。”

李过和李来亨迟疑了一下，脱掉呢绒外套。

云逍说道：“继续。”

二人只得硬着头皮，把里面的毛衣、内衬全部脱掉，赤着上身。

李过的前胸后背之上，一道道深浅交错的刀箭旧伤纵横盘结，皮肤粗糙干裂。

脸颊、耳廓泛着康区高原特有的紫暗色，那是长久高原苦寒、高山反应留下的印记。

面颊多处皮肤被强烈山风晒得皲裂，结着层层薄痂。

李来亨要是稍好一些，却有限。

云逍接着命令：“来，给各位大人们，说说康区的事情。”

李过昂着头，大声说道：“我等一万五千将士，屯驻朵甘康地。”

“雪山连绵，天寒地冻，还有看不见，摸不着的冷瘴。不少士卒初到之时，头痛呕血，夜不能寐。”

“大雪封山，粮草转运屡屡断绝，兵士以干肉、炒面果腹，帐篷挡不住刺骨寒风。不少人没有倒在刀兵之下，却倒在高原风雪与高山恶疾之中。”

……

文官们看着那紫绀皲裂的面皮、纵横交错的伤疤，嘴唇翕动，再也无人开口辩驳。

刘兴祚、祖大寿等武将，望着那满身伤痕，感同身受。

云逍再次开口：“都看清楚了？”

“将士远守蛮荒，抛却身家，身上受的是伤，熬的是性命。”

“他们在雪山为国守土，换来的应该是褒奖赏赐，而不是捕风捉影的弹劾，更不该是地方官绅为一己私利罗织的罪名！”

文官队列里，倪元璐率先出列，对着崇祯躬身一揖，神色愧然：“国师所言，振聋发聩。此前臣只览四川递来的奏章，偏听地方一面之词，只知转运耗粮，不知雪山将士煎熬之苦，是臣见识狭隘，失察之过。”

紧跟着，刘理顺也上前一步，拱手表态，语声诚恳：“臣读奏疏，先入为主，跟着士林议论，以为康区练兵是徒耗民力。今日才醒悟，不曾亲临边地，便妄议边事，实在有愧朝臣本分，不该轻信川地官绅的说辞。”

温体仁也意识到这是自己亡羊补牢的机会，赶忙跟着说道：“臣只拘泥于钱粮耗费、地方舆情，不曾思量康区将士的难处。臣愚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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