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练手
怀恩攒了多年的那几块灵石,苏晚今天第一次用上。
灵石放在一只铁盒子里,盒子不大,沉甸甸的,打开的时候有一股淡淡的腥味,像雨后的泥土。苏晚捏起最小的一块,对着光看——石头是灰色的,半透明,里面有一丝一丝的光纹,像冻在冰里的鱼。
“这是下品灵石,灵力不多,但够你练手。”怀恩把盒子推过来,“画阵需要消耗灵力,你现在丹田里的那点气,画两个符文就干了。用灵石代替,省着点用自己的。”
苏晚把灵石放在阵图的中心,按照帛书上画的,用朱砂笔在灵石周围画符文。蘸朱砂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朱砂是画符用的,但在阵法里,朱砂只是辅助,真正引气的是笔锋里灌注的灵力。
她深吸一口气,落笔。
第一笔下去,丹田里的气息被抽走了一缕,顺着笔尖流到纸上。朱砂遇到灵力,颜色从暗红变成了鲜红,像血一样。苏晚稳住手,顺着符文的方向画下去。一个符文画完,灵石微微亮了一下——不是发光,是颜色变透了一点,像蒙在石头上的灰被擦掉了一层。
“不错。”怀恩站在旁边,声音不大,“继续。”
苏晚画第二个符文。这一笔比第一笔稳,但抽走的灵力也多了一些。她感觉到丹田里的气息在往下掉,像水缸里的水被人舀走了一瓢。画完第二个,灵石又亮了一点。
第三个,第四个。
画到第八个的时候,苏晚的手开始抖了。不是因为累,是丹田里的气息快要见底了,身体本能地在抗拒。她咬着牙,把第八个符文的最后一笔落下,然后放下笔,大口喘气。
怀恩把那块灵石拿起来看了看。石头从灰色变成了半透明的灰白色,里面的光纹几乎看不见了。
“灵力用完了。”他把灵石放回盒子里,“八成功效被你用了。剩下的两成,还能撑两个符文。”
苏晚揉了揉手腕。“怀公公,一块灵石只能画十个符文?”
“下品的只能画这么多。中品的可以画五十个,上品的可以画两百个。”怀恩把盒子盖上,“但中品以上的灵石,市面上买不到。都在各大世家和皇室手里。”
苏晚看着那盒灵石。怀恩攒了几十年,才攒了这么一小盒下品货。她刚才半个时辰就用掉了一块。照这个速度,这盒灵石撑不了一个月。
“阵法这个东西,”怀恩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不是靠灵石堆出来的。灵石只是辅助,真正重要的是你对自己灵力的掌控。画一个符文,用一分力能画好,就不要用两分。省下来的,就是你自己的。”
苏晚点了点头。她把怀恩的话在心里过了两遍——省下来的,就是你自己的。这话不只适用于灵力。
中午,半夏送饭来,看见苏晚脸色发白,吓了一跳。
“小姐,您今天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画阵法画的。没事,歇歇就好。”
半夏把食盒打开,里面是米饭、红烧鱼、炒豆芽,还有一碗鸡汤。“小姐,您多喝点汤,补补身子。”
苏晚端起鸡汤喝了一口。汤很鲜,应该是用老母鸡炖的,上面漂着一层金黄色的油。她喝了大半碗,觉得身上暖了一些,但丹田里还是空空的,像被人掏走了什么。
“半夏,你说一个人如果丹田里的气用完了,多久能恢复?”
半夏想了想。“看人。有的人一天,有的人三天。奴婢以前在苏州的时候,听说那些练武的大人,气用完了就打坐,打坐一两个时辰就恢复了。”
苏晚把汤喝完,擦擦嘴。一两个时辰。她得学会打坐。
下午,她没再画阵。坐在窗前,盘着腿,把丹田里仅剩的那一丝气息慢慢地转。一圈,两圈,三圈。气息像冬天的河,流得很慢,但每流一圈,就多出来一点点。怀恩给她倒了一杯茶放在案上,凉了又换,换了又凉,换了三次。
等苏晚睁开眼,太阳已经偏西了。丹田里的气息回来了大半,虽然没有之前满,但够用了。
“感觉如何?”怀恩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抹布。
“好多了。”
“打坐这个事,也得练。坐得住,气才能养得回来。”
苏晚站起来,腿麻得差点站不稳,扶住了桌子。“怀公公,您以前打坐吗?”
怀恩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抹布搭在楼梯扶手上,看着窗外。过了好一会儿,他说:“老奴年轻的时候打坐。后来腿伤了,盘不了腿,就不打了。”
“您的腿是怎么伤的?”
“走路不看路,摔的。”
苏晚知道这不是真话。但她没再问。
傍晚,苏晚从文渊阁出来,发现门口站着一个她不认识的小太监。
小太监十三四岁,白白净净,低着头,看起来很老实。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只青瓷碗,碗里是黑乎乎的药汁。
“苏才人,”小太监的声音细细的,“这是太医院给皇上熬的药,让奴婢送去乾清宫。但奴婢肚子疼,能不能麻烦才人帮奴婢送一下?”
苏晚看了一眼那碗药。药汁很浓,闻起来有黄芪和当归的味道。她又看了一眼那个小太监——他站得很直,不像肚子疼的人。他的手很稳,托盘端得平平稳稳。
“你是哪个宫的?”
“奴婢是太医院跑腿的。”
“叫什么名字?”
“奴婢小赵。”
苏晚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他。小太监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目光往下移了移。
“才人,奴婢实在肚子疼……”他的声音小了下去。
“药我送。”苏晚接过托盘,“你去忙你的。”
小太监如释重负地行了个礼,转身快步走了。苏晚看着他的背影,他走路的步伐很快,但很稳,不像肚子疼的人,倒像是急着离开现场的人。
“半夏,跟上他。看他去了哪里,别让他发现。”
半夏应了一声,悄悄跟了上去。
苏晚端着那碗药,站在原地。药还是热的,刚熬好不久。她低头闻了闻——黄芪、当归、党参、附子。附子,大热之药,用量必须极其谨慎。她不知道太医院开的方子里有没有附子,但她觉得不对劲。一个太医院跑腿的小太监,随便在路上拦一个才人帮忙送药,这不合规矩。药是给皇帝的,太医院怎么可能让一个不相关的人经手?
苏晚端着药往乾清宫走。不管这碗药有没有问题,她不能直接倒掉,万一没有问题,她就是害了朱祐樘。她也不能直接端过去,万一有问题,朱祐樘喝了,她就是帮凶。
她端着药碗,走得比平时慢。脑子里在飞快地盘算。走到乾清宫门口的时候,她有了主意。
门口站着的太监认识她,放她进去了。乾清宫后殿,朱祐樘正坐在案前批折子,看见她端着药进来,有些意外。
“怎么是你送药?”
苏晚把药碗放在案上。“太医院的人让臣妾帮忙送的。”
朱祐樘端起碗要喝。
“皇上等一下。”苏晚拦住他,从头上拔下那支银簪,往药汁里搅了搅,拿出来看了一眼。簪子没有变色——没有砒霜之类的剧毒。但有些毒不是银能试出来的。
“你这是做什么?”朱祐樘看着她的动作。
“验毒。”苏晚把银簪擦干净,重新插回头上,“臣妾不知道这碗药有没有问题,但太医院的人让臣妾送药,不合规矩。臣妾不敢赌。”
朱祐樘看着那碗药,沉默了几秒。他叫来门口的太监:“去太医院,把今天熬药的太医叫来。再把送药的小太监找来。”
太监应声去了。
苏晚站着没走。朱祐樘也没让她走。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像在闭目养神。殿里很安静,只有炭火噼啪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太监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太医。太医五十多岁,留着白胡子,看见苏晚在场,稍微愣了一下,但没多问。
“皇上,这是今天熬的药方。”太医把一张纸呈上来。
朱祐樘看了一眼,递给苏晚。苏晚接过来看——黄芪、党参、当归、附子、干姜、肉桂。全是温热的药,附子的用量还不少。这个方子如果给普通人,三天就上火。给朱祐樘,也许能暂时提振阳气,但长期用,会耗阴损脉。
“这方子用了多久了?”苏晚问。
太医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朱祐樘,见皇帝没有阻止,才回答:“三个月。”
“效果如何?”
太医犹豫了一下。“皇上的脉象……没有明显改善。”
苏晚把方子还给朱祐樘,没再多说,太医也回去了。至于那个送药的小太监,太医院的人说今天没有派任何人送药。那个自称“小赵”的人,不是太医院的人。
苏晚站在乾清宫门口,夜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半夏从暗处跑过来,气喘吁吁的。
“小姐,奴婢跟着那小太监,看见他进了……”半夏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进了坤宁宫。”
苏晚脚步一顿。坤宁宫。
她想起张皇后今天在奉先殿门口说了一半的话,想起沈姑姑打断她时那声轻轻的“娘娘”,想起李婉说沈姑姑知道很多事但不敢说。现在,一个冒充太医院的人,端着一碗药,让她帮忙送去乾清宫。那人最后去了坤宁宫。是他自己去的,还是被人叫去的?是张皇后的人,还是有人嫁祸给张皇后?
苏晚往回走,脑子里乱七八糟。走到储秀宫门口的时候,半夏忽然拉了拉她的袖子。
“小姐,李才人。”
李婉站在储秀宫的门廊下,手里举着一盏灯笼,脸被光映得一半亮一半暗。她看见苏晚,快步走过来。
“苏姐姐,我查到沈姑姑的事了。”
“进去说。”
苏晚拉着她进了屋,把门关上。半夏守在门口。
李婉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苏晚要凑近了才听得清。
“沈姑姑原名叫沈兰,是南京人。她家里以前开过一间药铺,她从小就认得药材。后来药铺关了,她进了宫,被分到坤宁宫。”李婉顿了顿,“我姐姐在信里说,沈姑姑会配药。一些……不该出现在宫里的药。”
苏晚把那页纸看了一遍。纸上写着几种药的名称和功效,有的能让人慢性中毒,有的能让人神志不清,有的能让人“暴病而亡”。
“这些药,沈姑姑给谁配过?”苏晚问。
李婉摇了摇头。“我姐姐没写。她只写了‘沈姑姑手里的药,害过不止一个人’。”
苏晚把那页纸折好,塞进自己的袖子里。“这纸我留着。你那里还有没有别的?”
“没有了。这是最后一张。”
“那你从今天起,别再查了。”苏晚看着李婉的眼睛,“你姐姐查到了这些,死了。你再查下去,也会死。”
李婉咬了咬唇,眼眶红了。“可是苏姐姐,我不能让我姐姐白死——”
“你不会让她白死的。”苏晚握住她的手,“你把你知道的告诉我,我来查。你从现在起,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查过。你就是一个老老实实在宫里过日子的才人,记住了吗?”
李婉看着苏晚,嘴唇动了动,最终点了点头。
送走了李婉,苏晚坐在桌前,把那页纸又看了一遍。沈兰,南京人,家里开过药铺,会配药。能让人慢性中毒的药,能让人神志不清的药,能让人暴病而亡的药。在坤宁宫待了十几年,是张皇后的陪嫁。
苏晚把纸凑近烛火,烧了。
灰烬落在桌上,她用手指把它们拢到一起,包在一张废纸里,塞进袖中。明天找个没人的地方扔掉。
躺在床上,苏晚盯着承尘。今天的事太多了——聚灵阵用灵石练手了,打坐养气学会了一点,有人冒充太医院送药,那人进了坤宁宫,沈姑姑会配毒药。每件事都像一根线头,她不知道哪一根会拽出什么来,但她开始觉得,这些线头最终会绕到同一个人身上。
她翻了个身。乾清宫顶上的青色剑气透过窗纸,在地面上投下一层若有若无的光。那道光很淡,淡到半夏看不见,但她看得见。就像这宫里的很多事情,不是不存在,是你有没有那个眼睛去看。
苏晚闭上眼。明天要继续练聚灵阵,要继续打坐养气,要在文渊阁多待一会儿——也许朱祐樘会来,她可以把那张新的养生单子给他。还要留意沈姑姑,留意坤宁宫的一举一动。
这宫里每个人都在走自己的棋。她起步晚,棋子少,但她有一个别人没有的优势——她有灵眼。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她能看见。别人感觉不到的东西,她能感觉到。包括人心底的那一点点善意和恶意。
窗外的风又起了,呜呜地吹。紫禁城的夜,总是很长的。
(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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