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内鬼
文渊阁的二楼,苏晚把那块用过的灵石又拿起来看了看。石头彻底变成了灰色,不透明了,像一块普通的河滩石。她把灵石放回铁盒子里,盒子里还剩六块。照昨天那个用法,这六块撑不了一个星期。
她必须学会用更少的灵力画符文。
今天画的是聚灵阵的第二组符文——滤气篇。这组符文比第一组复杂,不是一笔画完的,中间有断点,断的地方要留气。留气比画线难,线画错了可以重来,气留错了就散了,整个符文作废。
苏晚蘸了朱砂,屏住呼吸,落笔。画到第三笔的时候需要断一下,她收笔,在断点处用笔尖悬停了一瞬,把一丝灵力留在那里。接着画第四笔,灵力顺着笔尖流出去,跟留在断点的那一丝接上了。符文闪了一下,亮了。
她松了一口气。
怀恩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留气学会了?”
“学会了一点点。”
“一点点就够了。留气这门功夫,有人学一年都留不住。”怀恩把手里的茶放在案角,“你昨天打坐养气,感觉如何?”
“坐得住的时候,气养得快。坐不住的时候,养得慢。”
“坐不住的时候,就起来走走。强坐反而乱了气息。”怀恩顿了顿,“老奴年轻时有个师父,教老奴打坐,说‘坐禅不在腿,在静心’。心静了,站着也是坐禅。心不静,盘成麻花也没用。”
苏晚抬起头。“怀公公,您那位师父,现在还活着吗?”
怀恩沉默了一会儿。“不在了。”
“是……?”
“老了。死的。”怀恩转过身,往楼梯口走,“老奴去楼下收书。您接着画。”
苏晚看着他的背影。他说“老了死的”的时候,语气太快了,快得不正常。
中午,苏晚正在吃半夏送来的饭,窗外忽然飘进来一张纸。
不是风吹的——风不会把纸送进二楼的窗户。纸是从外面被人扔进来的,在空中打了个旋,落在她脚边。
苏晚放下筷子,弯腰捡起来。
纸上写着一行字——“暗卫在利用你。修补阵法之后,你不会被放走。小心。”
字迹工整,墨色均匀,纸是上好的宣纸。苏晚把纸翻过来,背面空白。她拿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没有香味,没有药味。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
楼下院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槐树的枝条在风里摇,地上的青砖干干净净。她盯着院门看了很久,没人进来,也没人出去。
半夏凑过来。“小姐,什么东西?”
“一张纸条。”
“写的什么?”
苏晚把纸条递给她。半夏看完,脸色变了。“小姐,这已经是第几次了?上次那个黑衣人、那个灰袍子、还有这次——怎么都说暗卫在利用您?”
“因为暗卫确实在利用我。”苏晚把纸条拿回来,叠了两折,塞进袖子里,“问题不是‘暗卫是不是在利用我’,是‘谁在告诉我这件事’。”
“有区别吗?”
“有。如果是暗卫的内鬼,说明暗卫内部不稳,有人在帮我。如果是第三方的人,说明有人在暗中盯着暗卫,也盯着我。如果是皇帝的人——”苏晚顿了一下,“说明皇上不想让我帮暗卫做事,又不便明说。”
半夏听得似懂非懂。“那……到底是哪一边的?”
苏晚摇了摇头。她也不知道。
吃完饭,她继续画符文。但脑子里总在想那张纸条。纸是上好的宣纸,不是文渊阁那种糙纸。字迹工整,不像刻意隐瞒笔迹。敢在中午光天化日之下往文渊阁二楼扔纸条,这人胆子不小,对文渊阁的地形也很熟悉——知道她的窗户朝哪边开,知道楼下什么时候没人。
她一边想一边画,画到第五个符文的时候,手一抖,留气的那一笔断了。符文的光闪了一下就灭了,灵石里的灵力被白白消耗了一截。
她放下笔,闭了闭眼。
心不静。怀恩说得对,心不静,坐不住。
傍晚,苏晚从文渊阁出来的时候,碰见了李婉。
李婉站在宫道边上,像是在等人,又像是路过。她看见苏晚,快步走过来。
“苏姐姐,我有话跟你说。”
“怎么了?”
“我今天在才人院,听见有人在议论你。”李婉压低声音,左右看了看,“说你是……说你是暗卫的人。”
苏晚心里一跳。“谁说的?”
“不知道。我听见的时候,那两个人已经走远了。只看见背影,一个穿绿衣服,一个穿蓝衣服。不是才人,是宫女。”
苏晚沉默了。宫女的嘴,往往是宫里最快的信息通道。不管“苏晚是暗卫的人”这个传言是真是假,传开了就是麻烦。张皇后会怎么想?朱祐樘会怎么想?那些本来就看她不顺眼的才人、嫔妃,会借题发挥。
“谢谢你告诉我。”苏晚握住李婉的手,“你自己小心,别让人知道你跟我说过话。”
李婉点了点头,快步走了。
苏晚站在原地,半夏凑过来。“小姐,这下怎么办?”
“不怎么办。传言这种事,越解释越乱。等它自己凉。”
她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她在想——谁在传这个话?暗卫自己的人?不太可能,暗卫不需要用这种方式给苏晚制造麻烦。皇帝的人?更不可能。张皇后的人?也许是。张皇后刚在奉先殿说过“信你”,转头就让人传这种话,不像她的风格。沈姑姑?有可能。
苏晚加快了脚步。她需要搞清楚坤宁宫到底在打什么牌。
***
夜里,苏晚打坐之前,把那枚暗卫给的玉佩拿出来又看了看。
她现在已经能用灵眼看到玉佩里面的灵力了——浑浊的,灰色的,像一滩死水。她以前觉得这滩死水总比没有好,但今天画符文的时候她注意到一件事:用暗卫的玉佩恢复灵力,恢复得快,但恢复之后的气息是浑浊的,不像她自己打坐养出来的气那么清。
这枚玉佩有问题。不是在害她,而是在她的灵力里掺东西。也许短期没什么影响,时间长了,她的灵根会染上杂质,一品水灵根变成二品、三品。
苏晚把玉佩放回枕头底下,没有扔掉。不是不想扔,是不能扔。暗卫给她玉佩,她扔了,暗卫会知道。她还没准备好跟暗卫翻脸。
她盘腿坐好,闭上眼,把丹田里的真气慢慢地转。今天不用玉佩,自己养。
一圈,两圈,三圈。气息像冬天的河,流得很慢,但每流一圈就清一点。浑浊的杂质一点点被排出去,像水里的泥沙慢慢沉淀。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等睁开眼的时候,蜡烛已经烧短了一大截。丹田里的气息比之前清了不少,虽然量少了一些,但质量好了。
她吹灭蜡烛,躺下来。
脑子里最后闪过一个念头——暗卫给的玉佩不能用了。但不用的话,她怎么在暗卫面前装乖?
第二天一早,苏晚没有立即去文渊阁。她先去了坤宁宫。
沈姑姑在门口扫地,看见她来,放下扫帚迎上来。“苏才人,这么早?”
“沈姑姑,我想见皇后娘娘。”
沈姑姑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为什么,进去通报了。不多时,她出来,带苏晚进去。
张皇后正在用早膳。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一个馒头。跟上次吃的一样。
“坐。”张皇后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苏晚坐下。“皇后娘娘,臣妾今天来,是想问一件事。”
“说。”
“臣妾在才人院听见一个传言,说臣妾是暗卫的人。臣妾想知道,这个传言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张皇后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她不紧不慢,每一个动作都做得从容不迫。
“你怀疑是本宫?”
“臣妾不敢。”
“不敢,就是想了。”张皇后把帕子放在桌上,“不是本宫。”
苏晚看着她。张皇后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一起,像两把刀轻轻碰了一下。
“本宫如果想对付你,不会用这种不上台面的手段。”张皇后端起粥碗,慢慢喝了一口,“本宫会直接告诉你——你做得不对,改。不改,本宫就罚你。罚了还不改,本宫就让你走。”
苏晚信了。张皇后不是背后传闲话的人,她的骄傲不允许她这么做。
“那会是谁?”
“你得罪了谁,你自己不知道?”张皇后放下粥碗,“万安在朝堂上弹劾你,你在后宫得罪的嫔妃也不少。想在背后给你扎针的人,排着队呢。”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万安的人,或者保守派嫔妃的人,都有可能。
“臣妾知道了。谢皇后娘娘。”
“别急着谢。”张皇后看着她,“你说的那个传言,本宫会让人查。查出来是谁传的,本宫会处理。但你自己也要小心——在这宫里,名声坏了,比什么都难洗。”
苏晚站起来行礼。走到门口的时候,张皇后忽然叫住她。
“苏晚。”
“臣妾在。”
“你给皇上写的那张单子,本宫看了。”张皇后的语气缓了一些,“泡脚的法子,管用。”
苏晚转过身。张皇后的脸上没有笑容,但眼底有一点光。
“臣妾又写了一张新的。今天放在皇上书案上。”
张皇后点了点头。苏晚转身出去了。
站在坤宁宫门口,晨光照在她脸上,暖暖的。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雪融化的味道,湿漉漉的。
她不知道张皇后会不会真的帮她查传言的事,但至少今天,她们之间的那层冰薄了一些。
文渊阁里,怀恩正在擦书架。苏晚上楼的时候,他头也没抬。
“怀公公,如果有人往文渊阁二楼扔纸条,您能查出是谁吗?”
怀恩擦书架的手停了一下。“纸条?”
苏晚把昨天那张纸条从袖子里拿出来,递给怀恩。怀恩接过去看了看,又闻了闻。
“宣纸。不便宜。宫里能用上这种纸的,至少是贵人以上的位份,或者各宫的主事太监。”他把纸条还给她,“您想知道是谁扔的?”
“想。”
“老奴帮您查。但老奴得先问一句——您看了纸条上的内容,信了没有?”
苏晚想了想。“一半一半。”
“哪一半信了?”
“暗卫在利用我。这一半,我信。”
“哪一半不信?”
“修补阵法之后会不会被灭口——这一半,我不知道。暗卫的人说要灭口,暗卫的内鬼也说会灭口。但如果暗卫真的想在修补之后杀我,为什么要提前告诉我?不怕我有了防备?”
怀恩看着苏晚,目光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惊讶,是……放心?
“苏才人,您比老奴想的聪明。”他把抹布搭在架子上,“纸条的事,老奴去查。您安心画阵。”
怀恩下楼去了。苏晚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棵槐树。
纸条、玉佩、传言、药碗——这些东西像一堆散落的珠子,她还没有找到那根串起它们的线。但她不急了。陈师傅说不能急,怀恩也说不能急。
她坐下来,铺纸,磨墨。今天不画聚灵阵,写新的养生单子。上次写的是基础,这次写进阶的——什么时辰按什么穴位,按多久,配合什么样的呼吸。她写得很快,这些东西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天了,早就烂熟。
写完了,折好,下楼。
怀恩不在。她把单子放到朱祐樘的书案上,用他的笔压着,跟上次一样。
然后她回到二楼,继续画她的符文。
(第九章完)
(https://www.kenwen.cc/book/424250/41207285.html)
1秒记住啃文书库:www.kenwe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kenwe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