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使命
惠施一行离开后,秦人围在公子挚身边,进入堂上,问道:“所谈何如?”
公子挚压抑不住内心的激动,颤声道:“甚善!惠相既诺联姻,复将归河西!”听到后一句,众人兴奋得几乎要欢呼起来:秦人数代人的梦,不想竟然就在一次外交过程中实现了。但公子挚用眼光严厉地制止了他们的欢呼,道:“事有未谐,变数犹多,未可自得也!”
众人应道:“喏!”
接下来的一切都十分顺利。几天后,魏侯宴请了公子挚一行。公子挚将从秦国千里迢迢带来的十车礼物献给魏侯;魏侯接受了礼物,并回赠了几乎同等数量的礼品,承诺将挑选一名魏氏宗族的女孩嫁到秦国,并在宴会上称秦、魏之间的关系为“甥舅”,这是当时对姻亲关系的标准官方称呼。有了魏侯的应允,联姻这事基本就算确定下来,剩下的事就是商议迎亲的细节。这种事当然不会在这么隆重的宴会上决定,而要在会后,由双方大臣具体办理。
随后,惠施与公子挚进行了一轮正式会谈,这一次出席的不再是两个人,而是包括了魏国的重要宗亲大臣和秦使团中的几乎所有庶长、公孙衍作为宗室一支的族长、犀首也参加了会议。会上,双方议定两国结盟;结盟后,将由公孙衍回访秦国,那时魏侯已经能够挑选合适出嫁的女孩,公孙衍到秦国后再与秦国大臣议定迎亲的事宜。公子挚问道:“胡不为君室?”
惠施答道:“君女长,皆归室。以孙归秦,非礼也!”魏侯的女儿们都已经出嫁,如果把孙女嫁过去,那在辈分上就太占秦君的便宜了。公子挚也就不再多说,而是提醒道:“河西之事奈何?”
惠施道:“秦但奉王,河西将归。”但奉魏侯为王,不是公子挚所能定的,必须要等秦君亲自同意。惠施道:“犀首入秦,盟于秦可也。”
所有议题都得到圆满解决,公子挚请求在大梁进行一次盟誓,但惠施拒绝了,道:“公子尊贵。寡君多故,诸子亡故,但余太子。以太子盟则重,以大夫盟则轻。愿盟于秦,而得其匹也。”公子挚的身份是公子,但魏侯连续几个儿子都战亡:第一个太子在魏侯七年少梁之战时被秦军俘虏,第二个太子在巴陵之战时被齐军俘虏,第三个太子赫是在迁都大梁后才立的,除此之外,魏侯已经没有别的成年儿子了。如果让太子赫主持盟誓,公子挚的身份太低;而如果以公孙主盟,地位又低于公子挚,因此惠施的拒绝不是没有道理的。而如果公孙衍到秦莅盟,秦国倒是可以派出与公孙衍身份相当的人主盟,这样双方的地位才相当。
在进入大梁期间,公子挚多次请求拜访魏国诸大夫,但在公孙衍和惠施那里均被碰了个软钉子。而公子挚自己除了惠施外,并不认识魏国的其余大臣。倒是相里勤有些门道,接触到一些低级的官员,当然也有墨家的弟子。公子挚均一一加以接待,并邀请他们到秦国任职。几天下来,会面的人大约有上百人之多。
会谈后,公子挚开始动身离开大梁,返回咸阳复命。公子挚本来年龄就大了,旅途劳顿,触冒风寒,在轵城时就已经留下病根,在大梁的这些天,完全是一口气提着硬撑;现在使命结束,结果圆满,公子挚松了一口气,当天晚上突然发起高热。傧相紧急约见公孙衍和惠施,请求魏国派医诊治。公孙衍立即联系了医官,而惠施则派自己门客中通医术的,共同前来诊治。几个人一致的意见是,公子挚属于年老体弱,加以劳累,感冒风寒,外实内虚,病情危急,必须静养数月,方保无事。但公子挚有使命在身,哪里耽搁得数月时间,即请惠施派一艘官船,送自己回秦国,其他人仍从陆路驾车返回。魏国当然不愿意一名外国使臣死在本国,更何况,公子挚广泛接触魏人,邀请他们入秦的消息也传到惠施那里,他立即意识到公子挚是一个不安定因素,立即同意了。
当时各地的交通状况很差,除了城郊可能会有进行过修整的道路外,其他地方就是泥土路,风吹雨打,人踩车轧,高低不平;而马车的制造技术也很原始,减震的设计极不完善,当时乘坐马车出行是一件很费体力的事。马车在高低不平的道路上行驶,剧烈的颠簸对人是一种严酷的折磨,人们不经过严格的训练,甚至无法在车上站稳,多数情况下,马车只能缓缓而行,极端的时候甚至要下车,推着车走。
相比陆路,水路则要优越得多。内河航运,除非遭受极端大风天气,一般船只都能平稳航行。而且船只的舱位要比车大得多,人可以坐在里面,如果船足够大,甚至可以躺在里面。而且船行的速度要比陆路快得多,就算是逆水行舟,速度也不慢于马车,而舒适程度更不可同日而语。时值盛夏,河流水满,正时通航的时节。
惠施立即进宫报告,第二天魏侯就拨下了官船,并派十名郎卫护送。当初魏侯于大梁建都,看中的就是这里便捷的水运航道,魏国虽然不像楚国有庞大的水师,但官船还是有不少,划拨一艘官船并不是什么难事。惠施还专门给秦使团发出节符,让他们可以走崤函道入秦。崤函道全程均在黄河以南,路程上要近得多,但形势比较复杂,要通过韩国、周国的领地,特别是要通过严密防守的阴晋。公子挚一行入魏时之所以不走这条道,就是为了全程都在魏国的领地中,避开这些麻烦。现在有了魏国的协助,秦使团可以走这一条比较近,而且相对好走的道路。
有了船,公子挚决定尽快出发。他让傧相返回梁西驿,率领车队返回。公子挚只带了五名随从,上了魏国官船。他强打精神,步上了官船,与护卫他的郎卫一一见礼。郎卫虽说只是卫士的身份,但公子挚知道,这些人其实都是贵戚子弟,是万万不能得罪的。
他一一询问了各位郎卫的名字,得知为首的是一名公孙,名不更。公孙不更对公子挚礼敬有加,态度十分殷勤,与其他魏人下意识地保持一定距离有很大不同。他暗暗感到奇怪,但也不便多问。
公子挚上船后,公孙不更下令启航。官船由十名桨手和三名舵手驾驶,十名卫士则轮流在船头、船尾放哨,每班二人,其他人不当值时就在舱内休息。只有公孙不更经常往公子挚那边跑。于是就有知道内情的郎卫向同伴透露:公孙不更有意将他的妹子嫁给秦君,现在也在魏侯的考察范围中;公孙不更显然是想给公子挚留下一个好印象,让自己的妹子能够嫁给秦君。船就这么大,很快全船的人都知道了这事。公子挚听说了这事,也对公孙不更另眼相看。能够主动地将自己家的女儿献出来,说明他们的家族内并没有将秦国视为蛮夷之邦,这一点在公子挚看来十分可贵。只不过公子挚不知道,其实愿意嫁女儿的宗室不下十家。
第一天,大船走鸿沟,船行很快,天黑靠岸时,已经到达魏长城一线。
魏长城是白圭水利设施的一部分,它北起黄河渡口之一卷城,沿黄河而南,再沿荥泽、鸿沟南下,一直到达嵩山之下,全长二百余里,其实正确的名称应该是“长堤”。这就是被孟子嘲笑为“以邻为壑”的水利工程。修建它的首要作用是为了抵御黄河泛滥引发的大洪水,次要的作用才是大梁的外围防御:它的东南方向完全向韩国敞开,在当时形势下,军事防御作用并不明显。后来秦国成为魏国的第一大敌时,魏长城的军事防御作用才突显出来。鸿沟穿过长城的河段建有一道水门,有魏军守备,主要作用只是盘查往来的商船,收取税金。
官船靠岸,公孙不更联系了驿站,请公子挚上岸休息。公子挚在船上躺了一天,也有些倦怠,起来走走感觉舒服了不少。但当天夜里,公子挚突然感到胸口憋闷。水门附近,并无什么医生,公子挚让随从将从大梁带来的药吃了一服,好像也不太管用,整夜都没有睡好。第二天醒来,感觉头重脚轻,走几步路就有些气喘。公孙不更跑到水门尉那里,借着自己公孙、郎卫的身份,硬让水门守军编扎了一具战时运送伤员用的舁床,让公子挚躺在上面,抬上了船。
这一天的目的地是荥阳。到达荥阳后,公子挚再也无力下船,只能在船上休息。他命令随从立即前往大道,拦阻秦使团,让他们立即到荥阳汇合。
荥阳是韩国的领地,公孙不更在这里没有直接的影响力。但相比起公子挚一行,他的活动能力还是要强一些。他从当地佣了两匹马,让公子挚指派一人骑一匹,自己骑一匹,立即返回圃田,找寻秦使团的车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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