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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公子挚去世


在战国时代,马有鞍无镫,骑马是一个技术活。公孙不更推算,这时秦使团应该刚刚走到圃田。

从大梁到咸阳,如果走崤函道,水路和陆路的大致路线都差不多:沿鸿沟而上到达荥阳,然后再溯黄河而上到达陕地,就进入了阴晋;出阴晋,咸阳就已经在望了。

水路与陆路的行进速度跟水流的速度以及顺流还是逆流有关。鸿沟一段水流平缓,虽然总体上说是逆流,但在十名桨手的操纵下,船行的速度比牛、马车要快得多:船行一天基本就到了魏长城(圃田就在魏长城内),而车行才勉强能到中牟,几乎差出一天的行程来。第二天公子挚到达了荥阳,而秦使团才能到达圃田,他们还要经过大约两天的行进才能到达荥阳。出了荥阳,车队转入成皋的山路,穿过周天子的国度洛阳,进入崤山。

崤山位于洛阳以东,山南、山北有两条山道,都是当时重要的交通线,其中山南属韩,山北属魏。秦使团的车队自然是走北边属于魏国的山道,其实就在黄河岸边,崤山脚下;山南则有洛水流过。山南有一座大城叫宜阳,扼守着洛水河谷的交通。这座城本来属魏,但不知何时被韩国夺取,韩国还以这里作为临时国都,向郑国逐步蚕食,经过约半个世纪五代国君的连续奋战,韩国才终于灭掉郑国,把郑国的国都作为自己的国都,甚至都没有改名,还叫“郑”;而宜阳作为韩国的故都,与阳翟一样,在韩国的政治中享有极高的地位。

到达荥阳后,如果在黄河上行船,就是逆水行舟。黄河水流湍急,逆水行舟,船桨几乎发挥不了作用,而必须靠拉纤,这时船行就没有什么速度上的优势了,甚至还不如陆路行车。公子挚他们预定,官船先入黄河,一程程拉纤,在到达陕地后,大约车队也能到达,两边再汇合到一起,共同走陆路出阴晋,回咸阳。不过,到达荥阳时,公子挚感觉自己的状态十分不好,因此让船停下来,让车队快速行进,到荥阳与自己汇合。

荥阳也是一座大型城池,扼守黄河入荥口,农业和商业都十分发达。公孙不更在城内找到一处逆旅,安排秦人住下,自己和郎卫则住进了荥阳的驿站。荥阳内有医生,秦人找到当地最著名的医生为公子挚诊治,医生诊了脉,对公子挚道:“但劳累伤气,但自服药,将养数日自瘥。”开出药方后,出门对随从道:“脉如雀啄,元气衰败,不可治也!惟心中有事,故与大剂养气之药,延其时日耳!宜速备后事。”这时,公孙不更已经与一名随从骑马上路,去迎接秦人大队去了。

公孙不更两人骑马急驰,终于在半道上与秦人使团相遇。随从报告了公子挚病情加重的情况,傧相当即决定,不在旁边的城邑中歇息,连夜出发,赶往荥阳。他们在城邑中买了些干粮,稍微歇了歇牲口,就重新上路了。夜间行车,困难重重。由于看不清道路情况,大家也都不敢快走,小心翼翼地下车牵着牲口而行;还有些人天一黑就看不清,几近盲人,他们只能坐在车上,无形中增加了不少负担。走了一夜,距离荥阳还有二三十里路。他们让御手们将车停下,大家休息一个时辰,吃些东西,歇一歇牲口;傧相和庶长们解下马,和公孙不更一起,策马先往荥阳而去。

等他们到达公子挚下榻的逆旅,见到公子挚时,公子挚已经气息奄奄,随从们都守候在身边,束手无策。傧相、庶长和公孙不更来到病榻前,公子挚也不能说什么了,只能拉着傧相的手,眼中流出泪来。傧相对公子挚道:“使命已成,公子但自养,勿以为念!”公子挚放开傧相的手,冲公孙不更招了招手,傧相连忙让公孙不更过来。公子挚又拉着公孙不更的手,用力地握了握。公孙不理道:“臣必护公子安返咸阳!”

公子挚摸索着,似乎在找什么。随从问道:“公子欲何事?”

公子挚艰难地说出一个字:“剑!”

随从赶紧将公子挚的佩剑拿过来,公子挚拉着公孙不更的手,伸向佩剑。公孙不更茫然地握住佩剑,公子挚两手用力地握住他的手,让他紧紧地抓住佩剑,还轻轻地拍了拍。所有人都回过味来,公子挚这是要将自己的佩剑赠送给公孙不更。公孙不更眼泪夺眶而出,他伏拜于地,双手捧剑,举过头顶。傧相和庶长们都不知道公子挚为什么要来这一出,但大家都是见证,是公子挚拼尽了自己的最后气力,把自己的剑赠给了公子挚。

傧相悄悄地将一名随从带出室外,小声问道:“此子何人也,以何功得公子赏?”

那名随从也就悄悄道:“此子公孙不更,魏郎卫也,掌侍卫。闻其女弟待选为秦夫人,不更事公子谨,事秦人有礼,一应外事皆责之而无过。公子病,不更躬亲舁床;病将殆,不更觅马而寻相及庶长。是故以剑赏之!”

傧相虽然觉得有些牵强,公孙不更只跟随了公子挚两天,怎么算两人之间的交情也达不到以剑相赠的程度;但既然公孙不更的确有功于秦人,而有些功劳可能只有公子挚知道,现在既不能上报给秦君,故而以佩剑相赠,以示奖赏,也在情理之中。

正在思忖之时,室内一阵慌乱,傧相急忙进屋查看,见公子挚已经全身抽搐,脸色青紫,出气多,进气少。在众人的呼唤中,公子挚停止了抽搐,但也没有再醒过来,入夜,公子挚终于停止了呼吸。

由于得到医生的提前相告,秦人早就在市中预定下棺木,但椁木并非一般邑民所能用,市中并无存货,虽然可以定做,但时间上来不及。众人整理好公子挚的衣服,就这么将他抬入棺内;腾出一乘辎车,运送公子挚的灵柩。为了掩人耳目,棺木外面还用其他货物加以填塞。这一切做完,天已经亮了。

公孙不更回到驿站,剩下的郎卫在驿内等他。公孙不更道:“公子挚夜卒。吾等奉王命,护公子挚入秦,今秦公子卒,当复王命耶,当送其灵归秦耶?不更未敢自专,敢咨于诸君?”

那些郎卫面面相觑。这趟差事虽算不得美差,但也不是苦差。护送一名公子乘官船到陕地,旅途劳累不是很严重;到了秦地后,一般而言,公子挚会有重赏,加上秦君的赏赐,他们有可能收获不小。回程时顺流而下,能很快回来,这些赏赐能够富裕下不少,能发一笔小财。但现在公子挚病死在半途,如果要送灵柩入秦,一路上只能走陆路,辛苦劳累,而且公子挚的家属会不会给赏赐,能给多少赏赐都成了疑问,发财可能变成倒贴。沉默了一会儿,一名郎卫率直的问道:“入秦其有赏乎?”

公孙不更道:“未知也。”

少时,另一名郎卫问道:“舟船何置?”

公孙不更道:“自荥阳而归。”

那名郎卫道:“舟自荥阳归,而人入秦,恐非君命也。”

公孙不更道:“君命护公子入秦,人在奉人入秦,人亡奉灵入秦,固王命也。”

又一名郎卫道:“舟归而无人送之,恐未妥。”

公孙不更想了想道:“君之言是也。臣请决之,愿奉灵入秦者入秦,愿护舟楫归魏者归魏。可乎?”

没有人不同意了,大家皆道:“善!”

虽然公孙不更说的是遵循大家的意愿,但大家还是决定一半人护送公子挚的灵柩入秦,一半人护送舟船回大梁,并向魏侯汇报公子挚死于半道的消息。经过讨论,大体按照大家的意愿进行了分派。

公孙不更随后带着四个人来到逆旅,向傧相报告说,这些人既奉王命护送公子归国,固不能半途相弃,愿随诸君入秦。另外五人则押送官船回国交差。傧相本不想多带上五名魏人,但想到公子挚临终前对公孙不更赠剑的情景,觉得其中必有深意;而且从荥阳到阴晋,要经过韩、周、魏三国疆域,带上魏国人可能能有些助力,就同意了,道:“诸君之情,秦不敢忘也!”吃过早餐,五名郎卫回到船上,官船启航返回大梁;公孙不更带着四名郎卫,护卫着载着公子挚灵柩的辎车,踏上入秦之路。

当初入大梁时,从洛阳到成皋、荥阳,一路的交涉都是由猗氏代为办理。返回时,猗氏并没有跟着返回,留在梁西驿协助办理差事的蒲猗也返回了猗氏在大梁的商铺,没有跟秦人返回;沿途办理通关、入住事项的,都是由一名庶长在公孙不更的带领下完成的。公孙不更对这一带的事务非常熟悉,看来并不是第一次出来办事。有公孙不更的协助,一切事务办起来顺利多了。傧相和庶长们也对公孙不更起了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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