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车进玉泉山。

山路两旁积雪未化，轮胎碾过去，发出细碎声。

林语彤裹着贺云峥的大衣，半靠在后座。

她身上的湿衣服还没换，发梢滴水，把贺云峥的军装也弄湿了一片。

贺云峥低头看她。

“还能撑吗？”

林语彤眼皮都懒得掀。

“撑不了，你能停车给我熬姜汤？”

前排副官差点笑出声，又硬憋回去。

贺云峥把她往怀里拢了拢。

“到了防空洞，先让军医看你。”

“看什么？”

林语彤睁开眼，“看我被炸得漂不漂亮？”

副官这回没憋住，咳了一声。

贺云峥抬眼。

副官立刻坐直，盯着前挡风玻璃，姿态比阅兵还标准。

车里多了点活气。

林语彤把手伸进大衣内侧，摸到胶卷盒还在，才松开。

贺云峥看见了。

“别摸了，在。”

“你不懂。”

林语彤嗓子发哑，“这是我妈拿命换来的东西。它要是丢了，我下去都没脸见她。”

贺云峥没接话。

他的手掌覆在她手背上。

林语彤没躲。

车子过了第三道岗哨。

这一次，岗哨没有拦。

两侧警卫全部持枪立正，脸上没有表情。

赵立春被绑在后车，嘴里塞着纱布，人已经没了纪委副书记的体面。

副官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小声嘀咕。

“这位赵书记今晚算是体验基层生活了。”

林语彤闭着眼接了一句。

“挺好，干部就该下基层。”

贺云峥偏头看她。

“还有精神损人，说明没伤到脑子。”

“你盼我傻？”

“你傻一点，我能省不少心。”

林语彤冷笑。

“那你换个人。”

贺云峥停了半拍。

“换不了。”

车内安静下来。

副官这回很识趣，连呼吸都放轻了。

林语彤没说话，只把脸往大衣里埋了埋。

玉泉山一号楼后方，有一条不起眼的岔路。

吉普车拐进去，开了十分钟，前方出现一扇嵌在山体里的钢门。

钢门外没有牌子，只有两排探照灯。

灯光照下来，雪地亮得刺眼。

贺云峥下车，抱着林语彤走向钢门。

林语彤挣了一下。

“放我下来。”

“闭嘴。”

“贺局长，你这是公然占女同志便宜。”

“回头写检查。”

“写八百字，少一个字都不行。”

贺云峥低头看她。

“我写结婚申请，字数比那个多。”

林语彤被噎住。

她抬手拧了他腰侧一下。

贺云峥纹丝不动。

副官在后面低头憋笑，肩膀抖得很不严肃。

钢门打开。

一条向下延伸的水泥通道露出来。

通道两侧是老式防爆灯，黄光压得人喘不过气。

里面站着一队穿灰色作训服的人。

他们手里拿的，正是五六式半自动步枪。

刺刀没装，但枪口朝下，随时能抬起来。

贺云峥停住脚。

通道尽头，贺镇南站在那里。

他还是那身旧军装。

比昨晚更老了。

“来了。”

贺云峥把林语彤放下，扶住她的腰。

林语彤站稳后，把大衣还给他。

贺云峥没接，反手又披回她肩上。

“穿着。”

“你不冷？”

“不冷。”

林语彤看了眼他湿透的袖口。

“嘴硬是贺家祖传？”

贺镇南听见这句，咳了一声。

贺云峥没理。

林语彤抬头看向贺镇南。

“贺老将军，人呢？”

贺镇南看着她。

“你先去医务室。”

“底片先交给她本人。”

林语彤把胶卷盒拿出来，“我能活着爬出汉江，不是为了躺床上听你们父子打哑谜。”

贺镇南沉默片刻，转身。

“跟我来。”

通道很长。

两侧每隔几米就有一道铁门。

门后传来脚步声和金属碰撞声。

林语彤走得不快。

她的右脚在爆炸时磕到，鞋里全是水，每一步都磨得疼。

贺云峥伸手扶她。

她拍开。

“别扶。输了气势。”

贺云峥压低声。

“你现在脸白得能去吓人。”

“那正好。见鬼用鬼法。”

贺云峥沉默两秒。

“你以前读书，导师没被你气死？”

“没有。他说我适合去考古，因为死人不会跟我吵架。”

贺云峥终于笑了下。

很短。

走到尽头，贺镇南按下墙上的按钮。

厚重铁门向内滑开。

里面不是审讯室。

是一间布置得很整洁的病房。

白墙，木桌，老式台灯。

窗户是假的，只挂着一幅雪山画。

病床旁坐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藏青色呢子外套，头发挽起，鬓边已经白了。

她的脸和贺云峥有三分相似。

尤其眉骨。

林语彤只看一眼，就明白了。

苏雅。

一个“死”了二十年的女人。

苏雅抬头。

她的视线先落在贺云峥身上，又转向林语彤。

“沈梅的女儿？”

林语彤把胶卷盒放在桌上。

“是。”

苏雅没有伸手。

“你母亲很聪明。”

“她也很倒霉。”

林语彤站在桌前，“聪明人碰上你们这种人，通常都倒霉。”

贺镇南皱眉。

“语彤。”

林语彤看都没看他。

“我说错了？”

病房里没人接话。

苏雅拿起胶卷盒，指腹在盒盖上停了一会儿。

“这东西，我找了二十年。”

“我妈藏了二十年。”

林语彤盯着她，“现在轮到你解释。”

苏雅打开抽屉，取出一只白手套戴上。

动作很慢。

不像怕死，倒像在整理一台旧仪器。

“七八年，江城军分区丢枪，不是意外。”

她取出胶卷，放进旁边的看片器。

墙上投出第一张照片。

船坞。

木箱。

签收单。

年轻时的苏雅站在甲板上，手里拿着印章。

黑色鹰隼清楚得刺眼。

贺云峥没有动。

他的下颌绷得很紧。

苏雅看着照片。

“那批枪，本来要送去边境侦察线。正式渠道走不通，我接了任务，负责暗线转运。”

林语彤开口。

“然后暗线成了私军。”

苏雅看向她。

“不是我下的令。”

“可章在你手里。”

林语彤指着照片，“签收人也是你。”

苏雅点头。

“所以我死了。”

贺云峥终于开口。

“什么意思？”

苏雅把第二张照片换上。

照片里，年轻的赵立春站在船坞边，身后还有一个穿军大衣的背影。

背影没露脸。

但肩章级别高得扎眼。

苏雅说：“我发现枪数对不上，想上报。第二天，我的车在山路翻下去。官方结论是病逝，为了保贺家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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