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镇南接了话。

“我把她藏进防空洞，是为了查清背后的人。”

林语彤看向贺镇南。

“查了二十年，查成地下夫妻？”

副官站在门口，脑袋低得快埋进领口。

贺镇南脸黑了。

贺云峥却没拦。

他盯着苏雅。

“你既然活着，为什么不见我？”

苏雅的手停住。

半晌，她才说：“那时候你太小。后来，你进了军校，我不能露面。”

贺云峥脱下军装外套，披到她腿上。

林语彤低头看了一眼。

“你再脱就只剩衬衣了。”

“你管我。”

“冻病了还得我伺候。”

“我让副官伺候。”

门口副官抬头，表情当场裂开。

“局长，我家三代贫农，没干过这活。”

副官那句话落地，病房里绷了半晚的气氛总算松了半寸。

林语彤扶着桌沿坐下，抬手把湿发拨到耳后：“副官同志放心，你们局长这种级别的病号，得配保姆编制。”

副官站得笔直：“报告林秘书，我申请调岗。”

贺云峥看他一眼：“调去炊事班？”

副官闭嘴。

苏雅看着贺云峥，手指在军装外套上停了停：“你脾气和你父亲年轻时一样。”

林语彤接话：“那您挺辛苦。”

贺镇南脸又黑了一层。

贺云峥没吭声，只把林语彤肩上的大衣拢严。

苏雅低头笑了一下，很轻，很短：“沈梅当年要是也这么会呛人，也许不会被他们逼到那一步。”

林语彤抬眼：“我妈不是不会，她是还相信规矩。”

病房里静了。

这句话不好接。

规矩救不了沈梅，也救不了三零二高地那些人。

贺镇南走到桌边，把看片器关掉：“底片先封存，交给军区最高检察院。”

林语彤把胶卷盒按住：“不行。”

贺镇南皱眉：“你不信我？”

“信任这种东西，您家刚刚破产。”林语彤说。

副官肩膀又开始抖。

贺云峥低头看她，忍了忍，没忍住：“别贫，先让军医处理伤。”

林语彤抬起手。

她掌心被排烟管烫得一片红肿，几处破皮翻开，血和煤灰糊在一起。

贺云峥的脸一下冷下来。

林语彤把手往回收：“小伤。”

贺云峥扣住她手腕：“小伤你藏什么？”

“怕你摆寡妇脸。”

“林语彤。”

“在。”

“你再说一句。”

林语彤看了看他：“那我换个词，守寡预备脸。”

副官转身面壁。

贺镇南咳得比刚才更重。

苏雅却笑出了声。

贺云峥拿她没办法，弯腰把人抱起来，转身就往外走。

林语彤挣了一下：“贺云峥，你家长辈都在。”

“他们也该见识一下，什么叫军区优良传统。”

“什么传统？”

“抢救伤员。”

林语彤被他抱得稳，索性不挣了，只偏头看向苏雅：“胶卷盒我带走，等我包完手，咱们再谈。”

苏雅点头：“好。”

贺镇南想说话，被苏雅拦住。

等两人出去，病房门合上，苏雅才看向贺镇南：“你别吓她。”

贺镇南拧眉：“她胆子比云峥还大。”

“那是被逼出来的。”苏雅把外套叠好，“沈梅没活成的样子，她替她活出来了。”

医务室就在隔壁。

军医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医生，姓唐，剪着短发，手脚利索。

她看见林语彤那双手，眉头当场压下来：“这叫小伤？”

林语彤坐在椅子上：“能写字，能开枪，不耽误吃饭。”

唐医生把消毒棉往托盘里一扔：“再晚点就能耽误截肢。”

林语彤闭嘴。

贺云峥站在旁边：“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不用惯她。”

林语彤扭头：“贺局长，墙头草倒得挺快。”

唐医生戴上手套：“他要是惯你，我连他一起骂。”

林语彤肃然起敬：“唐医生，您在这防空洞屈才了，应该去纪委。”

唐医生手一顿：“去干什么？”

“专治嘴硬干部。”

唐医生笑了，消毒棉压下去。

林语彤疼得肩膀一绷，愣是没吭声。

贺云峥看见了，伸手把她另一只手握住。

林语彤瞥他：“你紧张什么，又不是割你肉。”

“少说话。”

“疼的时候说话能分散注意。”

“那你说。”

“我饿了。”

贺云峥看向副官：“去弄吃的。”

副官立正：“报告，食堂这个点只有馒头、咸菜、白粥。”

林语彤眼睛亮了：“有咸菜？”

副官愣住：“有。”

“多来点。”

贺云峥低头：“你被汉江泡了半夜，现在吃咸菜？”

林语彤一本正经：“人从鬼门关回来，第一口得吃点有人味的。”

唐医生没忍住：“小姑娘，你这嘴，不进宣传科可惜。”

“宣传科不要我，我写稿太真。”

贺云峥看着她，胸口那块压了一夜的石头，终于松了点。

她还能斗嘴，就还在。

手处理完，唐医生又给她量体温。

三十八度七。

贺云峥脸色更差。

林语彤抢先开口：“不许摆那张脸，我没死成已经很给你面子了。”

贺云峥把药片递到她嘴边：“吃药。”

“苦吗？”

“不苦。”

林语彤盯着他：“你吃过？”

贺云峥：“没有。”

“那你骗病人。”

唐医生把水杯塞给她：“苦，苦得很，吃完给你一块水果糖。”

林语彤立刻把药吞了。

副官端着托盘进来时，正好看见这一幕。

他把白粥和馒头放下，小声说：“局长，原来哄林秘书不用讲纪律，用糖就行。”

贺云峥：“明天去炊事班报到。”

副官：“我错了。”

林语彤喝了半碗粥，胃里热起来，人也活了。

贺云峥把馒头掰开，夹了咸菜递给她。

林语彤接过，咬了一口：“贺局长手艺不错。”

“夹咸菜也算手艺？”

“看跟谁比。”

“跟谁？”

林语彤想了想：“跟林建国比，他夹菜只夹给自己。”

贺云峥动作停住。

林语彤把馒头咽下去，语气没什么起伏：“他死了吗？”

“赵刚刚传回消息，爆炸后没找到尸体。”

林语彤抬头。

贺云峥把一份湿透的登记册放到桌上：“动力舱附近有逃生艇缺失，船坞外水面找到血迹，他被人带走了。”

林语彤盯着登记册看了几秒。

林建国没死。

这个人窝囊了半辈子，关键时刻又给她留了个尾巴。

“谁带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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