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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童言点破半生痴


这个小东西,方才送出去一只价值连城的锦鸡,眼睛都没眨一下,现在几文铜板,他倒给推回来了。

送大的不心疼,收小的不愿意。

这份拿捏,不像是七岁孩子干得出来的事。

王富贵忽然笑出声来,伸手在许清流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

“有意思。”

就这两个字,没再多说。胖大的身影晃晃悠悠地消失在侧廊拐角。

杂物间里又安静下来了。

刘文镜一直站在旁边,把方才这一幕看了个全须全尾,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袖子里的手搓了两下。

许清流从地上捡起那块叠好的黑布,抖了抖灰,在手里叠了两折。

“先生,走吧。”

“嗯。”

师徒两个从角门出了听竹轩。

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暮色已经把整条巷子灌满了。

两侧的灰砖院墙高得压人,墙头上冒出几簇野草,被晚风吹得一摇一摇。

远处什么人家在烧晚饭,柴火味和米饭的香气飘过墙顶,在头顶上方散成薄薄一层。

刘文镜背着手走在前面,步子不快,鞋底蹭着青石板发出沙沙的声响。

许清流跟在半步之后。

两个人都没说话。

走了约莫百来步,刘文镜忽然开口了。

“你方才为什么不收那几文钱?”

许清流没有停步,一边走一边答:“收了就是跑腿的。”

刘文镜嗯了一声。

“那锦鸡你怎么舍得送?”

“锦鸡是礼,铜钱是赏,送礼的人和领赏的人,站的位置不一样。”

刘文镜的脚步慢了半拍。

沉默走了一段路,他又开口了,这回语气松弛了一些,像是考校也像是闲聊。

“今天那亭子里你杵了快一个时辰,三个人什么脾性,看出多少?”

许清流想了想。

“张主簿好面子,爱听人捧,嘴上谈的是风雅,骨子里要的是人敬他,这种人,给足他排场就行。”

“李员外是个直肠子,什么都往银子上算,反倒是好打交道的,以后若需要花钱的地方,他是条路。”

刘文镜没打断他,步子放得更慢了。

许清流顿了一顿。

“周先生……我看不透。”

这四个字一出来,刘文镜回过了头。

许清流摇了摇脑袋:“他话太少了,从头到尾只叩了两下碗沿,是张主簿提到府城那位老翰林开私塾收徒的时候。”

刘文镜的瞳孔缩了一下。

“除此之外,他喝茶、看画、听人说话,全程一副不沾不染的样子。”

许清流把这些碎片摆出来,没做结论。

他确实看不透周先生,那种人浑身上下没有破绽,不像张文远那样把喜恶挂在脸上,也不像李万升那样把铜臭味挂在嘴边。

这种人要么是真的无欲无求,要么藏得比谁都深。

刘文镜把视线从许清流身上收回去,重新面朝前方。

他没有评价周先生,只是声音低了几分:“你方才在亭子里,全程只开了两次口?”

“是不敢说,还是不想说?”

许清流琢磨了片刻,把词挑准了才往外吐。

“不是不敢,也不是不想,是不该。”

刘文镜的肩膀动了一下。

许清流跟上他的步子,把这个下午在脑子里反复嚼过的东西一点点捋了出来。

“那亭子是王老爷的主场,坐的是他的客,喝的是他的茶,我一个端水的,张主簿拿话逗我,是给面子。”

“我若顺杆往上爬,多说两句显摆学问,张主簿面子往哪搁?王老爷心里又怎么想?”

“说得少,他们觉得这孩子知分寸,说得多,他们觉得这孩子不安分。”

巷子里的光越来越暗了,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老长,贴在灰墙上无声无息地挪动。

刘文镜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站在巷道中央,正对着许清流。

暮色把他半张脸罩在阴影里,另外半张被巷口最后那点余光照着,颧骨上的皱纹像是刻出来的。

“你继续说。”

许清流抬起头来。

“先生,我今天想明白了一桩事。”

他没有刻意抬高嗓门,但巷子窄,声音顺着两面墙壁来回弹,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在贵人面前,万不可僭越。”

他竖起一根手指。

“他们要的是顺手、是妥帖,你替他想到前头,他才肯低头看你一眼,张主簿今天为什么夸我?”

“不是因为我那句话说得好,是因为我给他续了三回茶,回回七分满,桌上一滴没溅。”

第二根手指竖起来。

“在俗人面前,万不可张扬,王老爷给我铜钱,我若接了,他舒服了,我就矮了一截。”

“我若甩脸子不接,他记恨上了,后面的门全关死,我把钱推回去,说一句搭把手的事,他既觉得我不贪财,又觉得我没瞧不起他。”

许清流停了一停。

远处城墙上最后一抹光正在往下沉,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寸一寸地往地底下拽。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

“唯有在真正有才学、有胸襟的人面前,才该把锋芒亮出来。”

“因为只有他们,分得清这是才华还是狂妄。”

巷子里静了。

静了很久。

远处传来一声犬吠,断断续续的,被晚风搅碎了送过来。

刘文镜站在原地没动。

他的喉结滚了两回,嘴唇翕动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半晌,他把头扭向一边去。

“若我年轻时看得这般通透……”

声音沙得厉害,尾巴上带了一丝抖。

“何至于蹉跎半生。”

这句话说完,刘文镜没有再看许清流。

他转过身去,抬脚就走,步子比方才快了不少。

许清流没有追上去。

他看着刘文镜的背影在暮色里越走越远,肩膀微微佝偻着,袖子里的手攥得死紧,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一块。

许清流突然有点后悔。

这番话他本可以不说的。或者换一种不那么直白的方式说。

刘文镜这辈子栽的跟头,就栽在恃才放旷四个字上。

在贵人面前不肯低头,在俗人面前处处锋芒,把一身真本事得罪了个精光,最后被排挤出文人圈子,屡试不第,一腔抱负烂在了乡野学堂里。

穷尽一生都没想透的道理,被自己七岁的学生用一个下午的端茶经历说破了。

搁谁身上,都得难受。

许清流快走两步,追上刘文镜。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巷口,拐上了城外的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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