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公子死死盯着桌上的字，连呼吸都忘了。

赵公子弯腰捡起折扇，扇骨都摔裂了，他却根本顾不上，只是指着那十四个字，嘴唇直哆嗦。

“开篇……这竟然只是开篇？”

赵公子咽了口唾沫，感觉嗓子眼发干。

瘦高个才子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扑到桌边，恨不得把脸贴在宣纸上。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绝了，这气魄，这格局，我等刚才续的那些风花雪月，简直是烂泥扶不上墙！”

大厅里炸开了锅。

刚才还互相嘲讽的才子们，此刻全成了霜打的茄子。

他们终于明白，自己面对的不是什么残句，而是一座高不可攀的山峰。

柳公子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许清流，态度恭敬得像是在拜见祖师爷。

“小先生，尊师这首诗，到底有多长？”

许清流摇摇头：“先生没说，他只说，这诗长得很，每个月教我两句，让我来听竹轩写下来。”

“好！好极了！”

柳公子猛地一拍大腿，环顾四周。

“诸位！既然仙诗未完，我等何不立下个规矩？”

众人齐刷刷地看向他。

柳公子拔高了声音：“以后每个月月中，我等都在这听竹轩聚首！”

“等小先生带来新的诗句，咱们一起品鉴、参悟，谁要是能从仙诗里悟出个一鳞半爪，科举考场上还愁写不出锦绣文章？”

“柳兄说得对！”

“就这么定了！每个月月中，风雨无阻！”

才子们群情激奋，一个个面红耳赤。

这首诗已经成了他们心里的圣经，谁也不想错过这天大的机缘。

吵闹间，赵公子的视线落在了许清流身上。

他看着许清流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袖口还打着补丁的粗布短衫，突然一拍脑门，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商机。

“哎呀！小先生，你这穿的是什么东西！”

赵公子几步冲上前，满脸心疼。

“尊师乃是世外高人，不拘小节，可你作为他的唯一亲传弟子，怎么能穿得这么寒酸？”

赵公子直接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银票，啪地拍在桌上。

“小先生拿去，先扯几身好绸缎，以后你进城念书的束脩，还有你全家老小的开销，我赵某人全包了！”

这话一出，周围的才子们顿时反应过来。

对啊！这可是诗仙的唯一传人！

现在不巴结，等以后人家飞黄腾达了，连提鞋都轮不上！

韩公子不甘示弱，一把挤开赵公子，掏出两锭沉甸甸的马蹄金。

“赵胖子，你那点碎银子寒碜谁呢？小先生，我家在城东有套两进的宅子，空着也是空着，你明天就带着家里人搬进去！私塾我都给你找好了，城里最好的大儒！”

“我出五百两！”

“我送良田五十亩！”

刚才还在品诗的才子们，瞬间变成了抢夺香饽饽的饿狼。一个个挥舞着银票和地契，恨不得把许清流当场供起来。

二楼的王富贵看着这一幕，急得直跺脚。这帮混蛋，居然敢当着他的面挖墙脚！

许清流站在人群中间，看着那些快要怼到脸上的金银财宝，心里没有半点波澜，甚至觉得有些可笑。

这就是大梁朝的读书人。

满嘴的清高傲骨，在绝对的利益和名望面前，比市井商贩还要赤裸裸。

他要是真收了这些钱，拿了这些宅子，那他许清流就成了这帮公子哥养的宠物，成了他们向外人炫耀的资本。

这泼天的富贵，是裹着毒药的糖。

许清流往后退了一步，避开韩公子递过来的金子。

他板起脸，装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

“诸位公子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些钱财，我绝对不能收。”

赵公子急了：“为何不收？可是嫌少？”

许清流摇摇头，搬出了那面无往不利的挡箭牌。

“先生教导过我，读书人当修身养性，不可沾染铜臭。”

“他让我跑腿传诗，是为了磨炼我的心性，我要是拿了你们的钱财，先生一旦发怒，不仅会把我逐出师门，这后续的诗句……恐怕也就没了。”

这话一出，杀伤力极大。

才子们吓得赶紧把银票和金子塞回袖子里，生怕惹恼了那位脾气古怪的诗仙，断了他们参悟仙诗的念想。

“小先生**亮节，是我等俗气了！”柳公子满脸愧疚地拱手作揖。

赵公子也尴尬地搓着手：“那……那我们总得表示点什么吧？小先生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

许清流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抬起头，清澈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子对知识的纯粹渴望。

“我家里穷，买不起书，先生平时只教我道理，不给我书看，诸位公子若是真想帮我，能不能……借几本书给我看看？”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爆发出更加热烈的赞叹声。

“听听！你们听听！”

柳公子激动得声音都劈叉了。

“面对百两黄金面不改色，唯独开口求书，这才是真正的读书种子，这才是诗仙看中的传人！”

赵公子感动得眼泪都快下来了。

“借！随便借！我家里藏书三千卷，小先生想看什么，我明天就派人用马车给你拉过去！”

“我那有大儒亲笔批注的《春秋》孤本，明天一并送来！”

“还有我！我那有历科状元的八股破题集锦！”

才子们争先恐后地报着书名，生怕自己借得少了，显得不够风雅。

许清流连连道谢，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弧度。

金银是死物，拿了烫手。

而这些被世家大族和富家公子垄断的书籍资源，才是大梁朝最昂贵的硬通货，是他真正需要的敲门砖。

时间过得飞快。

转眼间，几个月过去了。

李家村，许家小院。

秋风扫过，老枣树上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在夜色中显得有些萧瑟。

许清流坐在屋里的木桌前，面前摆着一盏昏暗的油灯。

灯火跳跃，映照着他手里那本泛黄的古籍。

这几个月来，他每个月月中都会坐着王富贵的骡车去一趟听竹轩，留下两句诗。

“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

“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

每一次落笔，都会在河谷县的文人圈子里掀起一阵狂欢。

而作为回报，他每次从城里回来，骡车上都会装满才子们借给他的各种珍贵典籍。

经史子集、历年科考的程文、大儒的讲义批注。

这些普通农家子弟一辈子都摸不到的资源，现在像流水一样堆在许清流的床头。

许大山和许大川每次看到这些书，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自己粗糙的手把书页弄坏了。

许三更是每天早晚都要在书堆前拜上三拜，觉得这是祖宗显灵保佑。

许清流翻过一页书，轻轻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这几个月，他像一块干瘪的海绵，疯狂地吸收着这个架空时代的知识体系。

他发现，那些富家公子借给他的书，虽然装帧精美，甚至有不少孤本，但里面的批注大多浮于表面，辞藻华丽却空洞无物。

比起刘文镜那本字字泣血、写满底层挣扎与官场黑暗的《论语》手抄本，这些书里少了太多人生的厚度。

但许清流看得很认真。

因为他清楚，这些空洞华丽的辞藻，这些四平八稳的经义解释，正是大梁朝科举考场上最需要的标准答案。

刘文镜的学问是屠龙技，能治国，但考不上科举。

而这些才子的藏书是敲门砖，虽然俗气，却能帮他砸开那扇通往权力的青铜大门。

他把两者的精髓糅合在一起，底蕴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质的飞跃。

时序入深秋，中秋佳节将至。

第二天一大早，村口传来了熟悉的铜铃声。

王富贵的管事老李，赶着那辆青油篷骡车，熟门熟路地停在了许家门口。

老李这次不仅带来了一大盒包装精美的月饼，还带来了一个极其重要的口信。

老李站在院子里，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深秋中秋将至，王富贵提前三天送来了消息，说是县令大人打算中秋也过来陪诸位才子赏诗玩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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