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以利合之,众议而行
许清流话锋一转。
“四家本来就不对付,被官府强逼着去巡夜,心里肯定有怨气。”
“王家的人巡夜,走到李家门口,故意把梆子敲得震天响,吵得李家人睡不着觉。”
“赵家的人巡夜,眼瞅着柳家后院进了黄鼠狼,他能揣着手在旁边看热闹。”
“强按牛头不喝水,这巡夜的差事,最后准得变成四家互相恶心人的由头。”
老者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八岁的孩子,呼吸明显重了几分。
这孩子不仅看出了强压的弊端,还把底下人阳奉阴违的门道摸得清清楚楚。
“小友。”
老者的声音有些发涩。
“下策和中策,你都说不通,那你这上策,又是什么?”
许清流看着老者,把最后那根竖着的手指也收了回来。
“上策,给好处。”
许清流吐出三个字。
老者愣了一下。
“单姓村落,大家拜同一个祖宗,有血脉亲情兜底。”
“杂姓村子,谁也不欠谁的,想让这四家人捏到一块去办事,就不能靠道德去绑架,更不能靠官府去硬压。”
“得用实打实的利益去驱动。”
许清流拿起砚台边上的墨锭,在手里把玩。
“把巡夜这个苦差事,变成个肥差。”
“村里划出几亩公田,或者各家按人头凑点钱粮,设一个公库。”
“谁家出人巡夜,按天算工钱,干得好,年底还有额外的米面发下来。”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只要这巡夜的工钱给得足,别说王李两家有仇,就算是杀父仇人,他们也能抢着去报这个名。”
老者听完,眉头皱了起来。
“小友,你这法子听着轻巧,可这公库的钱粮,谁来管?谁来发?让王家管,李家不放心。”
“让赵家管,柳家肯定要闹,这钱粮一旦沾手,扯皮的事比巡夜还要麻烦百倍!”
老者这个问题,直指核心。
朝堂之上,户部的银子怎么分,兵部的粮草怎么拨,不也是这帮大佬天天吵架的根源?
许清流笑了。
他等的就是老者这句话。
“所以,光有钱粮不够,还得立个规矩。”
许清流将手里的墨锭放回原处。
“在村里建一个村公所,这村公所,不归哪一家独管。”
“王、李、赵、柳四家,按照各家的人丁多少,推举出几个说话算数的人,一起进这个村公所当差。”
“以后村里遇到巡夜这种大事,或者谁家占了谁家的地界,都不许私下里动手,全都拿到村公所里来,摆在明面上谈。”
许清流双手按在石桌上,身子微微前倾。
“几家人坐在一起商量,商量不出结果怎么办?”
“举手投票。”
“少数服从多数。”
“大家一起定下的规矩,白纸黑字写下来,按上手印。这规矩,就是全村人共同的规矩。”
“以后谁要是敢违背这个规矩,不用里正出面,也不用官府拿人。”
“他就是在跟全村所有人作对,剩下的三家人,为了保住自己的利益,会联手把他给收拾了。”
凉亭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老者坐在石凳上,整个人僵住了。
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皮在微微抽搐。
“投票……”
“少数服从多数……”
“共同制定规矩……”
老者嘴里反复念叨着这几个词。
他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研究了一辈子的治国理政。
历朝历代的先贤,都在教导君王如何制衡臣子,教导臣子如何揣摩圣意。
却从来没有一个人,敢提出把权力分散下去,让各方势力坐在一张桌子上,用投票的方式来决定事情的走向!
这已经不是在解决一个大杂村的巡夜问题。
这是在重塑一套前所未有的权力分配架构!
把这套架构放大到朝堂之上。
六部尚书、内阁首辅、甚至那些手握重兵的藩镇。
如果能把这些势力全部拉进一个类似于村公所的议事堂里。
用利益捆绑他们。
用投票的规矩约束他们。
这大梁朝错综复杂的党争死局,是不是就能彻底盘活了?!
老者猛地站了起来。
起身的动作太大,带翻了石桌上的空茶碗。
茶碗滚落在地,摔得粉碎。
老者根本没去管地上的碎瓷片。
他双手撑在石桌上,死死盯着面前这个八岁的童生。
“好!”
老者大喝一声。
声音在破败的凉亭里炸响,震得横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好一个利益驱动!好一个投票表决!”
“老朽活了七十载,翻烂了诸子百家,竟不如一个八岁稚童看得透彻!”
老者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王先生在凉亭外,早就被许清流这番离经叛道的言论吓得双腿发软,靠在柱子上才勉强站稳。
老者一把抓起桌上的狼毫笔,塞进许清流手里。
“小友!写!”
老者的声音因为极度激动而变得嘶哑。
“把你刚才说的这上策,一字不落,全给老朽写在纸上!”
许清流接过笔。
他没有推辞,也没有故作谦虚。
在老者灼热的注视下,许清流提笔蘸墨。
黄麻纸上,台阁体方正端庄,力透纸背。
“以利合之,以规束之,设公所,举贤能,遇事公议,从众而行……”
许清流写得极快。
老者站在旁边,看着纸上逐渐成型的文字,连连点头,激动得手指都在发颤。
半炷香后。
许清流落下最后一笔。
墨迹未干。
老者迫不及待地将那张黄麻纸拿了起来。
他小心翼翼地吹了吹纸上的墨迹,动作轻柔得生怕弄坏了什么稀世珍宝。
随后,老者将纸张仔细折叠好,郑重其事地塞进自己粗布麻衣最贴身的内兜里。
老者做完这一切,退后半步。
他看着许清流,突然整理了一下自己洗得发白的衣襟。
然后,这位气度渊渟岳峙的老者,竟然当着王先生的面,对着一个八岁的童生,端端正正地拱手作了一个长揖。
许清流连忙起身避开。
“老人家,使不得,小子不过是信口胡诌,当不得您这样的大礼。”
老者直起身子。
他深深地看了许清流一眼。
“小友,你今日这番话,价值连城。”
“老朽这封家书,写得太值了。”
老者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
他转过身,大步走出凉亭。
来的时候,老者的脚步沉稳缓慢。
走的时候,老者的步伐却迈得极大,带着一种急不可耐的雷厉风行。
眨眼间,老者的背影就消失在了偏巷的转角处。
石桌上,只剩下那方缺了口的砚台,和两枚静静躺在桌角的铜板。
巷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许清流慢条斯理地收拾着桌上的笔墨。
凉亭外。
王先生顺着亭柱,慢慢滑坐在地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上下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秋风吹过,王先生打了个激灵。
他抬起头,看着还在不紧不慢收拾书箱的许清流。
王先生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清流……”
“你……你可知……”
王先生咽了一口唾沫,艰难地吐出后半句话。
“刚才那位老先生,究竟是何等人物?”
许清流没停下手里的活计。
他捏着那支笔尖分叉的狼毫,将其浸入缺口的粗瓷水碗。
清水转眼被墨汁染得乌黑。
他用指腹搓洗着笔毫,将残墨一点点挤出,动作细致且规律。
水声在寂静的凉亭里显得格外清晰。
“看穿戴,非富贾,看气度,非县吏。”
许清流将洗净的毛笔悬在半空,控干水分。
水珠顺着笔尖滴落,砸在青石板上碎裂开来。
“左不过是州府,或者京城来的大人物。”
王先生双手撑着满是灰尘的地面,艰难爬起身。
他顾不上拍打直裰上的泥土,三步并作两步跨到石桌前,双手死死按住桌面。
指甲在石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大人物?何止是大人物!”
王先生压低嗓音,喉咙里发出风箱拉动般的嘶嘶声。
“那通身的气派,那随口抛出的天下大局……那是社稷书院的大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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