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章 官道试探
天刚蒙蒙亮,老鸦口驿站的后院还透着一股子潮气。
许大川一宿没合眼,眼底熬出了两道红血丝。
他把横在门后的沉重长凳搬开,侧着身子顺着门缝往外瞄了半天,确认外头没动静,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幺弟,外头没人,咱赶紧走。”
许大川压着嗓子催促,顺手把枕头底下的短刀揣进怀里,贴肉藏好。
许清流坐在桌边,正慢条斯理地把恩师刘文镜批注的那本《礼记》收进书箱。
他把包裹系了个死结,提在手里颠了颠分量,这才站起身。
两人去前堂退了房,牵出黑骡子套上车。
出了老鸦口,前方的官道豁然开朗,路面平整宽阔了许多,来往的行商和车马也渐渐密集起来。
许大川坐在车辕上赶车,手里攥着马鞭,手背上的青筋一突一突地跳。
他常年在深山里打猎,对周遭的动静极其敏感。骡车才走出去不到十里地,许大川就察觉出不对劲了。
周围总有几张陌生的面孔来回晃悠。
“老幺。”
许大川反手敲了敲身后的车厢木板,声音绷得很紧。
“后面跟上尾巴了。”
车厢里传来翻书的轻微沙沙声。
许清流连头都没抬,回话的声音平平淡淡,听不出半点波澜:“几个人?”
“换了三拨了。”
许大川眼皮微垂,用余光扫着后方。
“刚出驿站的时候,是个挑柴火的汉子。”
“走过那个岔路口,换成了一个骑灰驴的干瘦老头。”
“现在跟在咱们后头大概五十步远的,是个推独轮车的货郎。”
“这帮人装得挺像,但那视线一直黏在咱们车轱辘上,根本没挪开过。”
许大川越说越觉得后背发凉,手里的马鞭攥得出了一层汗。
“随他们跟。”
许清流翻过一页书。
“只要不靠过来,就当没看见。”
日头渐渐升到了头顶,毒辣的日头烤得官道上浮起一层白花花的尘土。
前方路边出现了一个搭着茅草顶的露天茶摊。
几张破旧的方桌拼在一起,坐着几个歇脚的客商。
“二哥,前面停一下,喝口水歇歇脚。”
许清流掀开青布车帘,指了指那个茶摊。
许大川一听这话,急得直瞪眼:“老幺,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歇脚?后头那帮人正愁找不着机会靠过来呢,咱们这一停,不是给人家递梯子吗?”
“骡子走了一上午,也得饮口水。”
许清流提着书箱直接跳下车,径直朝着茶摊走去。
许大川没办法,只能把骡车拴在茶摊旁边的歪脖子树上,从水缸里舀了半桶水喂骡子,随后几步跨到许清流身边,挨着长条板凳坐下,一双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卖茶的老汉端上来两大碗粗茶,茶水泛着浑浊的黄沫子。
许清流端起粗瓷大碗,吹了吹热气,刚喝了一口,旁边那张桌子就有了动静。
一个穿着暗花绸缎袍子、生得白胖圆润的行商站起身,端着茶碗凑了过来。
这人面相和气,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一副自来熟的做派。
“这位小兄弟,看你这身打扮,还带着书箱,是去郡城参加岁考的童生吧?”
胖行商毫不客气地在许清流对面坐下,语气热络。
许大川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右手下意识地摸向怀里的刀柄。
许清流放下茶碗,抬起头,脸上适时地露出一副乡下少年初见生人的腼腆。
他用极其纯正的河谷县方言回话:“这位大叔好眼力,家里凑了点盘缠,让我去郡城碰碰运气。”
胖行商哈哈一笑,视线却在许清流的五官上仔细打转,连鬓角的发丝都没放过。
“小兄弟太谦虚了,我常年走南闯北,也算阅人无数。”
“看小兄弟这通身的气派,还有这眉眼轮廓,倒不像是这偏僻县城里能养出来的人物。”
胖行商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试探。
“听口音,小兄弟祖籍不是河谷县的吧?我瞧你这长相,倒让我想起京城里的一位故人。”
许大川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这摆明了是在套话。
许清流却是一脸茫然,他挠了挠后脑勺,转头看向许大川,扯着嗓门问:“二哥,咱爷爷当年是从哪个村逃荒过来的来着?是不是赵家沟啊?”
许大川愣了一下,赶紧顺着话茬接道:“扯淡,那是李家沟!赵家沟那是咱娘的娘家!”
许清流转过头,看着胖行商,憨厚地笑了笑:“大叔,你肯定认错人了,我家往上数三代都是地里刨食的,连县城都没去过几回,哪能跟京城的贵人攀上亲戚。”
胖行商不甘心,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继续下套:“也是,天下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
“不过说起京城,那地方可是个好去处。”
“东直门外头那家百年老字号的‘桂花糖蒸栗粉糕’,那叫一个绝。”
“小兄弟小时候,家里长辈可曾给你带过这种稀罕点心尝鲜?”
这问题问得极其刁钻。
若许清流真是那位京城贵人的遗孤,或者在京城生活过,听到这熟悉的吃食,哪怕嘴上否认,神色间也必然会有细微的波动。
许清流听完,眉头直接皱成了一个疙瘩,满脸都写着困惑。
“啥糕?”
许清流砸吧砸吧嘴,转头又看向许大川。
“二哥,那玩意儿能比咱娘贴的棒子面饼子顶饿不?上回咱家杀猪,娘给烙的那个油渣大饼,我一口气能吃三个!”
许大川配合得严丝合缝,粗着嗓门骂道:“你个吃货,就知道吃油渣!那棒子面里掺点野菜,吃肚子里最扛饿,啥精细糕点能当饭吃?”
许清流转过头,一本正经地对胖行商说:“大叔,你说的那个糕,听名字就吃不饱,咱们乡下人,下地干活费力气,还是吃粗粮踏实。”
胖行商盯着许清流看了足足十几个呼吸的功夫。
许清流的表情极其自然,那种没见过世面的土气、谈起农家吃食时的馋样,还有那口土生土长的河谷方言,完全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农家穷小子。
根本找不到半点伪装的痕迹。
胖行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后讪讪地站起身,干笑了两声:“是是是,小兄弟说得对,还是粗粮踏实,那你们兄弟俩歇着,我还要赶路,先走一步。”
说完,胖行商转身快步离开茶摊,混进了官道的人流里,眨眼就没影了。
许大川看着那人走远,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抬手抹了一把额头。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他脑门上的汗都聚成水滴砸下来了,里头的褂子也湿透了贴在后背上。
“老幺,你这戏演得绝了。”
许大川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
“那孙子刚才那双眼睛,跟刀子似的往你脸上刮,我差点没忍住拔刀剁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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