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流端起桌上的粗瓷大碗，把剩下的半碗温茶一饮而尽。

“拔刀你就输了。”

许清流放下茶碗。

“他们现在只是怀疑，拿不准我的底细，只要咱们咬死农家子的身份不松口，他们就抓不到把柄。”

许大川站起身，走到歪脖子树旁解开缰绳，牵着骡子走回大路。

“赶紧上车。”

许大川把马鞭攥在手里，语气急躁。

“这帮人阴魂不散，咱们得抓紧赶路。”

“前面路况好，我抽几鞭子让骡子跑起来，争取天黑前赶到下一个大镇子，把这帮孙子全甩掉。”

“只要到了人多的地方，他们就不敢明目张胆地盯着咱们了。”

许大川说着就要翻身上车辕。

许清流走过去，一把按住许大川握着马鞭的手腕。

“二哥，不能快。”

许清流语气平稳，字字清晰。

“不光不能快，咱们还得放慢速度，比平常走得更慢。”

许大川急了，反手抓住许清流的胳膊：“为啥？那帮要命的阎王就在屁股后面跟着，随时可能下黑手，咱们现在不跑，留在这儿等着挨宰吗？”

许清流掰开许大川的手指，把马鞭从他手里抽出来，随手扔在车辕上。

“二哥，你换个脑子想想。”

许清流看着许大川的眼睛，条理分明地拆解局势。

“那丫头在老鸦口驿站演了那么一出戏，把水彻底搅浑了。”

“现在京城各方势力的探子，全都把注意力集中在我身上。他们现在最想干什么？”

许大川愣了一下，顺着话茬答道：“查清楚你的底细啊。”

“对，他们拿不准我是不是那个已故的人，所以才会一次次派人来试探套话。”

许清流冷笑了一声。

“要是咱们现在拼了命地赶路，疯狂加速想要甩掉他们，他们会怎么想？”

许大川脑子里灵光一闪，猛地拍了一下大腿：“他们会觉得咱们心虚！会觉得咱们是做贼心虚要逃跑！”

“没错。”

许清流点了点头。

“一旦他们认定咱们心虚，那这份怀疑就会变成笃定。”

“到时候，他们就不会再有耐心试探，说不定今天晚上就会直接下黑手，把咱们绑走严刑拷打。”

许大川倒吸了一口凉气，后怕得直缩脖子。

“所以，咱们不仅不能跑，还得大大方方地走。”

许清流转身坐上车辕，靠在车厢木板上，姿态极其放松。

“咱们该吃吃，该歇歇，遇着风景好的地方，还能停下来看两眼。”

“咱们表现得越是坦荡，越是不拿他们当回事，他们心里就越是犯嘀咕，越不敢轻举妄动。”

许大川听完这番话，彻底服气了。

他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老幺，还得是你脑子好使。”

许大川咧嘴笑了，重新爬上车辕坐好。

“既然那丫头拿咱们当挡箭牌，那咱们就做个顺水人情，耗着这帮孙子，让他们慢慢查去吧。”

许清流双手交叠拢在袖子里，闭上眼睛养神，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再说了，有这群京城来的顶尖高手在暗处死死盯着，咱们这趟去郡城的官道上，连个山贼土匪都不敢靠近半步，这免费的顶尖护卫，不用白不用。”

许大川一拍大腿，哈哈大笑出声。

他不仅没去捡那根马鞭，反而把手里的缰绳彻底松开了。

黑骡子没了约束，也乐得清闲，低下头啃了两口路边的青草，然后迈开蹄子，在宽阔的官道上慢吞吞地往前晃悠。

骡车以极慢的速度晃悠前行，暗处的几道黑影面面相觑，完全摸不清这个十二岁少年的底细。

黑骡子在官道上慢吞吞地迈着步子。

许大川彻底松开了缰绳，整个人往后一仰，靠在车厢的木板上。

头顶的日头越来越毒，烤得官道上的黄土直冒烟。

来往的商队和马车都加快了速度，急着赶往下一个落脚的镇子。

唯独许家的这辆骡车，走得比村里拉磨的驴还要慢。

“老幺，前面有片林子，旁边还有条小河。”

许大川抬手指了指前方。

车厢里传出翻书的轻微沙沙声。

许清流把手里的《礼记》合上，掀开青布车帘看了一眼。

“停下歇会儿吧。”

许大川跳下车辕，牵着骡子走到树荫底下，把缰绳往树干上一拴。

他从车底抽出一个木桶，去河边打了半桶水放在骡子跟前，又顺手在河边的草丛里拔了几把鲜嫩的青草扔进木槽里。

许清流提着书箱从车上下来，找了块平整的青石板坐下，重新翻开那本做了密密麻麻批注的《礼记》。

许大川闲不住，挽起裤腿下了河。

没多大功夫，他就用削尖的树枝叉上来两条巴掌大的肥鱼。

他在河边熟练地开膛破肚，捡了些干柴生起火，把鱼架在火上烤。

油脂滴在火堆里，滋啦作响，香味顺着风飘出去老远。

许大川把烤好的鱼递给许清流一条。

“那帮孙子还在后头盯着呢。”

许大川咬了一大口鱼肉，含糊不清地压低嗓音。

许清流慢条斯理地挑着鱼刺。

“不用管他们。”

许大川转头往后方几百步外的一片灌木丛看去。

那片灌木丛从刚才就一直有不正常的晃动。

大热天的，连个风丝都没有，树叶子却时不时抖两下。

“这帮人也是够倒霉的。”

许大川咧开嘴笑出声。

“本来两天就能走完的路，硬生生让咱们拖了四天。”

许清流把挑干净刺的鱼肉放进嘴里。

“他们接的是监视的差事，主子没发话，他们就不敢撤。”

许大川往后一靠，双手枕在脑后。

“昨天晚上咱们在荒地里露宿，我半夜起夜，听见林子里全是拍蚊子的动静。”

许大川语气里透着幸灾乐祸。

“那帮京城来的大爷，估计这辈子都没喂过这么毒的野蚊子，想生火驱蚊又怕暴露，硬生生熬了一宿。”

许清流没接话，视线一直落在书页上。

这四天下来，许家兄弟俩把赶考走成了游山玩水。

遇到日头毒，就找树荫歇着；遇到风景不错的地方，许清流甚至会停下车，坐在路边把一整篇文章看完再走。

暗处的那些探子被这种毫无规律的龟速折磨得苦不堪言。

他们不敢靠得太近，怕被发现；又不敢离得太远，怕把人跟丢。

只能在野外风餐露宿，跟着这辆骡车一点点往前挪。

吃过烤鱼，兄弟俩在树荫下足足睡了一个时辰的午觉，这才慢悠悠地重新上路。

骡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拐过一个弯，前方的官道变窄了许多。

路两边全是半人高的野草，地形有些坑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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