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灾民为什么抢粮？因为饿，因为觉得官府不给活路，民怨沸腾到了极点，必须见血才能平息。”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

“十个衙役，挑出两个平日里横行霸道、民怨最大的，当众砍了，罪名现成，就说他们中饱私囊、克扣赈灾粮款。这叫借人头平民愤。”

院子里的议论声小了下去。

几个老生皱起眉头，似乎在琢磨这招的可行性。

许清流竖起第二根手指。

“民怨平了，接下来要解决粮食，县衙没粮，富户有，但不能硬抢，得借。”

张鹤年嗤笑。

“借？那些富户一个个铁公鸡一毛不拔，灾荒年间粮食比金子还贵，他们凭什么借给你？”

许清流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县令手里没钱，但有权。”

“拿县衙的盐铁引子、或者未来的免税田契做抵押。”

“告诉富户，借出一百石粮，明年还他们一百二十石的利，外加盐铁专卖的份额。”

“他们要是还不掏，就透个风声，说县衙守不住了，灾民马上就要冲进城里抢大户。”

他看着张鹤年越来越白的脸色，声音压低了几分。

“一边是破财免灾还能大赚一笔的买卖，一边是家破人亡的威胁，张助教，你猜那些富户是给，还是不给？”

张鹤年嘴唇动了动，半个字都憋不出来。

他很清楚，地方上的富户最重利益也最怕死。

许清流这一手大棒加甜枣，绝对能把那些豪绅的粮仓榨出油来。

许清流竖起第三根手指。

“最后一步，粮食拿到了，不能白给灾民吃，白吃会养出懒汉，吃完了还会继续闹。”

“在县城外设粥棚，贴出告示：官府以工代赈，凡是青壮年，全部编入民壮，负责修筑城墙、开挖河道。干一天活，给一家老小的口粮。”

许清流放下手，拍了拍袖口。

“灾民有了活路，就不会造、反，县城多了一批廉价的劳动力，城防也修缮了。”

“富户得了未来的盐铁之利，皆大欢喜，至于死掉的那两个衙役，不过是这场交易里的添头罢了。”

安静。

鸦雀无声的安静。

青石广场上几十号人，全被这番话震在原地。

祁亮的答案是上位者的蛮横，而许清流的答案，则是一套极其精密、冷酷到了骨子里的政治算计。

他把灾民的情绪、富户的贪婪、官府的权力，全部捏碎了揉在一起，变成了一个完美闭环的利益棋盘。

在这个棋盘里，除了那两个被借了人头的倒霉衙役，所有人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

这种将矛盾转移、利益深度捆绑的权谋之术，根本不像是一个十三岁农家少年能想出来的，倒像是在官场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狐狸。

张鹤年面色惨白，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原本想用这道题狠狠羞辱这两个新生，却没想到反被对方按在地上结结实实地上了一课。

许清流的这套方案，就算直接拿给朝廷里的户部尚书看，也挑不出半点错漏。

门房那个干瘦老头此时已经麻利地把名帖和信封收了过去，手里拨弄着算盘，连头都不敢抬。

祁亮转过头，上下打量着许清流，眸光里多了一抹毫不掩饰的兴味。

“许兄弟，你这脑子怎么长的？”

祁亮砸了咂嘴。

“把人卖了还让人替你数钱，绝了。”

张鹤年咬着牙，死死盯着许清流。

他明白，今天这脸是丢尽了，再拦下去，只会让自己沦为整个书院的笑柄。

他猛地一甩袖子。

“算你们过关！”

张鹤年转过身，咬牙切齿地抛下一句警告。

“别高兴得太早。社稷书院看的不是耍嘴皮子的小聪明，而是真刀真枪的政治智慧。里头的水深得很，你们的路，还长着呢！”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背影透着几分狼狈。

院子里的老生们纷纷散开，谁也没敢再上前挑衅。

许清流刚才展现出的心机手段，已经足够让他们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门房老头手脚麻利地办好了登记手续，把两块刻着名字的木牌递了出来。

“两位公子，天字三号院，顺着这条青石板路走到头，左拐第二间就是。”

许清流接过木牌，道了声谢，重新背起地上的书箱。

祁亮把木牌往袖子里一塞，双手枕在脑后，大摇大摆地走在前面。

两人穿过月亮门，进入书院深处。

外头的喧嚣被高高的院墙隔绝，书院内部极其幽静。

青石板路两侧种满了高大的翠竹，风一吹，竹叶沙沙作响。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古朴的沉香气味，混合着陈年纸墨的清苦。

这种宁静并没有让许清流放松下来。

他敏锐地察觉到，沿途经过的那些斋舍里，时不时有视线透过窗户缝隙扫向他们。

这地方看似是个清修的学府，实则是一座巨大的权力角斗场。

每一个住在这里的人，都在暗中评估着新来者的价值和威胁。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两人停在一处幽静的院落前。

院门上挂着一块木牌：天字三号。

推开院门，里面是一间宽敞的斋舍。

陈设很简单，两张床榻分列东西两侧，中间摆着两张书案，靠墙是一排书架。

“这地方还算干净。”

祁亮走到东侧的床榻前，一屁股坐了下去，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许清流走到西侧，把书箱放下。

“祁兄，以后咱们就是同舍了。”

许清流一边整理书案，一边语气平缓地开口。

祁亮单手撑着下巴，看着许清流忙活。

“许兄弟，你刚才那套杀衙役借粮的法子，是从哪本兵书上学来的？”祁亮笑嘻嘻地问。

“乡下人没看过兵书。”

许清流把笔墨纸砚拿出来，摆放整齐。

“村里地主家遇到饥荒，都是这么干的，我不过是照葫芦画瓢。”

祁亮撇了撇嘴，显然不信这套说辞。

“你这人，嘴里没一句实话，不过没关系，本公子有的是时间慢慢挖。”

许清流没接茬，他清楚，祁亮这种人，越是解释，对方越会觉得你在掩饰，保持距离，才是最安全的做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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