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四章 龙纹锦绣
他的后脊一阵发凉,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
传菜队伍在厨房门口停下来,把东西卸到案台上。
祁亮跟着放下铜盆,趁人不注意,朝厨房后门的方向挪了几步。
后门通着一条更窄的廊道,廊道尽头有一道木梯,通往二楼。
木梯口没人守。
祁亮犹豫了三个呼吸。
厨房里叮叮当当的声响正响,灶上的蒸笼哗哗冒着白汽,没人注意他。
他抬脚上了木梯,每一步都踩在梯板的边缘,避开中间最容易发出声响的位置。
二楼的走廊比一楼安静得多。
地上铺了厚毡,踩上去没有脚步声。
两侧的舱门全部关着,门扇上糊着素色的绢纸,透不出里面的光。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沉水香的味道,很淡,但很稳,说明这香已经连续焚了至少两三天。
祁亮放慢脚步,沿着走廊往里摸。
走到拐角处,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说话声,是瓷器碰桌面的声音。很轻,很规律,像是有人在翻动茶盏。
拐角的舱门虚掩着,留了一道指头宽的缝。
祁亮停下来。
他手里还端着一只从厨房顺来的空铜盆,这是他给自己留的退路。
万一被人撞见,他就说是来收碗碟的。
他低下身子,脚底往前滑了半步,故意让布鞋底蹭了一下地毡。
啪嗒。
鞋底打滑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祁亮身体一歪,手里的铜盆顺势脱手,在地上磕了两下,发出两声闷响。
盆里残存的几块西瓜皮骨碌碌地滚开,红色的汁水溅了一地。
“哎呀……”
他压着嗓子嘟囔了一句,整个人蹲下去,一边手忙脚乱地捡瓜皮,一边把头压得很低。
低到刚好能从门缝里往舱房内瞥一眼。
就这一眼。
祁亮的手僵在了半空中,捏着一块西瓜皮,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淌。
舱房不大,陈设简素,一张紫檀条案靠墙摆着,案上放着茶壶和几碟点心。这些都不稀奇。
稀奇的是条案左侧的矮几上,摆着一套瓷器。
白釉底,釉面如凝脂,器型是宫中规制的梅瓶。
瓶身上的纹样,是五爪蟠龙。
五爪。
祁亮在京城长大,见过无数官窑和民窑的瓷器。
四爪是亲王,三爪是郡王,民间最多到三爪。
五爪龙纹,整个大梁朝只有一种地方出得了这东西。
大内。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视线不受控制地往舱房深处挪。
条案后面立着一扇六曲屏风,绘着工笔山水,画工极好但不算罕见。
屏风的底部,露出一截裙摆。
鹅黄色。
那种黄不是街市上染坊能调出来的色泽。
祁亮小时候跟母亲进宫参加过两次冬至家宴,在坤宁宫的偏殿里见过宫人穿着类似的料子。
母亲当时指着那匹料子告诉他,这叫明光锦,是江南织造局每年只出三十匹的贡品,除了后宫嫔妃和皇帝特赐的人,谁穿谁死。
祁亮的手开始抖。
他蹲在地上,手里攥着西瓜皮,红色的汁水混着冷汗淌了一手。
脑子里翻涌着的念头像被人拿棍子搅过的泥塘,浑浊得理不出头绪。
但有一条线是清楚的。
五爪龙纹加明光锦。
这船上坐着的人,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的才女。
这是皇家的人。
那道悬赏招亲的题,也不是什么风花雪月的游戏。
一个皇家的人跑到铭阳郡,包下最大的画舫,设下一道连举人都解不开的治政死局,然后放话说谁解出来就嫁给谁。
这他娘的是在钓鱼。
钓什么鱼?
祁亮不敢再想下去了。
走廊深处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两个人。
步伐沉稳,间距一致,脚掌落地的顺序整齐得像是同一个人劈成了两半。
军步。
祁亮的反应比脑子快。
他抓起地上的铜盆和瓜皮,弯着腰,头压到胸口的位置,猫着身子沿着来路往回退。
退到木梯口的时候,脚步声已经到了拐角。
他没回头。
三步并作两步蹿下木梯,从厨房后门钻出去,沿着船舷外侧的窄道一路摸到了船尾。
船尾甲板上堆着杂物,几只空酒坛子和几卷旧缆绳乱糟糟地扔在角落。
甲板的边缘没有栏杆,只有一排齐膝高的木桩,桩上拴着防碰撞的草垫子。
祁亮趴在木桩后头,喘了十几口气,才把心跳压下来。
他扒着船舷往下看。
湖水在船尾形成一圈缓慢的漩流,距离水面大概一丈多。
跳下去不会摔死,但声响压不住。
身后的舱门吱呀一声响了。
有人走上了船尾甲板。
祁亮没有犹豫。
他把脚上的布鞋蹬掉,攥在手里,翻过船舷,脚尖在木桩上一点,整个人头朝下扎进了清漪湖。
入水的瞬间,冰凉的湖水灌进耳朵、鼻腔和嘴巴。
他在水下憋了十几息,拼命划水,朝着远离大船的方向游。
等到肺里的空气快耗尽的时候,才把头探出水面。
回头看了一眼。
明珠号的船尾甲板上站着两个人,正朝湖面张望。
隔着七八丈的距离,看不清表情,但那两人并没有追下来。
祁亮把脸埋进水里,只露出半个脑袋,像一只受惊的水鸟,顺着水流往西北方向漂。
许清流的舢板在荷叶荡子的边缘。
老渔夫躺在船尾睡着了,呼噜打得震天响。许清流坐在船头,鱼竿搭在帮上,手里拎着一条刚提上来的草鱼,正在解钩。
草鱼有两斤多沉,尾巴啪啪啪地拍着船板,溅了他半身水。
许清流把鱼扔进舱底的木桶里,伸手去擦脸上的水珠。
噗嗤!
荷叶丛里炸开一蓬白色的水花。
老渔夫被惊醒了,一骨碌坐起来,抓起船桨就要抡。
许清流按住他的胳膊。
水花里钻出一颗湿淋淋的脑袋。
祁亮的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两道锅灰被湖水冲得只剩淡淡的印子,看上去跟溺水三天捞上来的差不多。
他两手扒住舢板的船帮,指节因为用力过猛而发紫。
“上来。”
许清流伸手拽他。
祁亮翻上舢板的动作一点都不体面。
他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鲶鱼,整个人趴在船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身上的水哗哗往下淌,把舱底那条草鱼都淹了半截。
老渔夫瞪着眼睛看了半天,嘴里冒出一句:“这位爷,您是游过来的?”
祁亮没理他。
他趴在船板上,费了好大力气才翻过身。
“走。”
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快走。”
许清流没动。
他看了看祁亮的脸色,又回头看了看远处明珠号的方向。
大船安安静静地泊在湖心,绛红色的绸幔在风里慢悠悠地飘。
甲板上的人群还在排队,铜铃声隔着水面传过来,跟半个时辰前没什么两样。
“出什么事了?”
“别问了,先走。”
祁亮的牙齿在打架,咯咯咯的响声连老渔夫都听见了。
“回去再说,先离开这个湖。”
许清流收起鱼竿,把三截竹竿拆开塞回书箱。
“老丈,靠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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