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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男人出马,十台机器搬回家


霍沉舟没接。

男人大概也察觉到霍沉舟的戒备,往后退了一步,把布包搁在脚边的台阶上,两只手摊开。

“是红薯。”

他把布包的结头解开,里头露出五六个红薯,个头不大,歪歪扭扭的,带点潮气。

“自家种的,刚从老家寄来的,给你们尝尝。”

霍沉舟低头看了一眼红薯。

男人搓了搓手,局促的不行,脖子往脖领子里缩了缩。

“我姓陈,陈有田,老家是皖南桐城那边的。老家今年涝了,庄稼全泡了,没法子,带着老婆孩子投奔我堂哥,他在部队后勤处干活,帮忙安排了这个房子。”

他说话带着皖南口音,舌头打卷,有几个字含含糊糊的,但大致能听懂。

霍沉舟听到后勤处三个字,眉头松了一点。

“你堂哥叫什么?”

“陈有根,在后勤处开大车的。”

霍沉舟认识。后勤处的老陈,开解放牌的,前两个月还帮他拉过物资。

他弯腰把布包提起来,掂了掂。

“东西我收了,谢了。”

陈有田点头,往后退了几步,转身快步回了隔壁院子。脚步声踩在泥地上,窸窸窣窣的,很快没了。

院门关上,门栓落下。

苏星瓷从门框后头探出脑袋。

“后勤处老陈的堂弟?”

“嗯。”

“那他半夜三更在自家院子里埋东西,埋的什么?”

霍沉舟把红薯搁在灶台上,拍了拍手上的土。

“不好说。”

他顿了顿。“既然是老陈的亲戚,我明天去后勤处问一嘴。”

苏星瓷没再追问。有些事点到为止,现在最要紧的是明天的火车。

她重新躺回床上,霍沉舟把被角掖好,手掌贴在她小腹上暖了一会,两个人都没说话。

窗外的月亮往西偏了偏,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第二天天没亮,两口子就出了门。

霍沉舟背着包,一手提着搪瓷缸子,一手搀着苏星瓷。苏星瓷被他裹了件旧军装,袖子长出一截,走路的甩来甩去。

火车站人挤人。霍沉舟把苏星瓷塞进候车室的木椅上,去窗口排队买票。

等了大半个钟头,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两张硬座票,脸色不太好看。

“没卧铺了。”

“硬座就硬座,又不是没坐过。”

霍沉舟没吭声,从挎包里掏出一条毛毯,铺在木椅上。

苏星瓷瞅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绿皮火车晃了一天一夜。

车厢里人挤人,空气闷的难受,到处是汗味烟味和卤蛋味。苏星瓷靠在霍沉舟肩膀上眯了几回,每回醒来都发现他一手撑着椅背,一手搭在她肩上,姿势没换过。

“你不累?”

“不累。”

“你胳膊都僵了。”

“没事,早习惯了。”

苏星瓷没跟他犟。她从搪瓷缸子里倒了半杯水递过去,霍沉舟接过来喝了两口,又倒回去让她喝剩下的。

火车到站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

王丽芳蹬着二八大杠来接人。她比上回见面的时候胖了一圈,剪了短发,一见面就拉着苏星瓷的手上下打量。

“星瓷!你怀上了?!”

苏星瓷没开口,王丽芳已经凑到跟前,看她的肚子。

“这才两个多月吧?看不出来。你这怀着孩子还跑这么远,胆子真大。”

她看了霍沉舟一眼。

“这就是你对象?”

“丈夫。”霍沉舟纠正。

王丽芳笑了。

“行,丈夫。走,先去厂里吃饭,我让人给你们留了红烧肉。”

红星制衣厂的仓库在厂区东边,是一排矮房子,门口堆着废布头和木架子。

王丽芳推开铁门,铰链生了锈,吱嘎响了半天。

灰尘扑面,苏星瓷捂了下鼻子。

霍沉舟侧身挡在她前头,用手扇了几下。

仓库里头挺黑的,王丽芳拉了灯绳,白炽灯亮了。

几十台缝纫机横七竖八堆在墙根底下。

有的还带着底座,有的只剩个机头,皮带断了一地,脚踏板歪在角落积满了灰。机头上都是锈,有几台针杆弯了,送布牙上缠着线头。

苏星瓷蹲下来,在机头上抹了把灰,露出底下的铸铁面板。

飞人牌。上海产的。

她转了下手轮,涩,但转的动。抬起压脚看了看磨损程度,又把针杆上下推了推。

“这台看着还凑合。”

她站起来,往里走了两步,又蹲下看第二台。

蝴蝶牌,底座完好,但皮带断了,脚踏板连杆脱了颗螺丝。

“这台也能行。”

霍沉舟跟在她身后,也在观察。他不懂缝纫机,但他懂机械。部队里修车修枪,原理差不多。

苏星瓷一台台看过去,嘴里念叨哪台能用哪台不能用,霍沉舟在后头默默记数。

看到第十五台的时候,苏星瓷站起来拍了拍灰。

“勉强能看的不到二十台,凑合着挑,能挑出十台。”

王丽芳在门口抽烟,听了这话往里探了探头。

“那是自然,要是还能用,会淘汰吗?”

“就是直接不行的,或者修花费的钱更多才淘汰的。”

“你跟厂长说吧,他正好在办公室。”

厂长办公室在二楼。厂长姓周,五十出头,戴着老花镜,看见苏星瓷进来,放下笔站了起来。

“小苏,上回出口单的事,多亏了你改版型,外商很满意,又追加了一批。”

苏星瓷客气了两句,把话头往缝纫机上引。

“周厂长,我听丽芳姐说,厂里换了新设备,旧机器堆在仓库里?”

“是啊,占地方,我正愁怎么处理呢。”

“我想淘换几台回去,家属院有几个军嫂手艺不错,想修修看看还不能用,让她们练手自己做做衣裳。”

周厂长推了推老花镜,“你要几台?”

“看情况吧,我挑一挑。”

“行,那些破烂我们也卖不上价,回收站收废铁才给五块一台,你要是要,我给你算便宜点,十五块一台。”

苏星瓷还没接话,霍沉舟开了口。

“周厂长。”

他的声音不大,但屋子里安静了。

“我刚才在仓库看了一圈。四十多台机器里,机头完好的不到一半,针杆弯了的占三分之一,送布牙磨平的有十几台,能勉强转动的不超过二十台。”

他一条条报出来,语速平稳。

“这批机器出厂年份最早的是解放前的,最晚的也是六〇年的,全过了使用寿命。皮带全断了,脚踏板连杆松旷,有三台的压脚弹簧已经失效。”

周厂长有点挂不住脸了。

霍沉舟停了一下,搓了搓手指上的铁锈。

“回收站收废铁五块一台,是按斤称的。您开十五块,我们还得自己掏运费找人修。”

他看了苏星瓷一眼。

苏星瓷心里直乐,脸上不动声色。

周厂长沉默了半晌,伸出一只手。

“十二块。”

“成交。”霍沉舟没还第二个价。

当天下午,苏星瓷挑了十台状况最好的机器。霍沉舟脱了外套,一台台搬到仓库门口码好,用麻绳打包捆扎。

王丽芳找了两个搬运工帮忙,四个人把缝纫机连底座抬上了板车。

霍沉舟数了一百二十块钱交到会计手里,收据揣进口袋。

运输的事他出门前就打了底。部队运输连的老赵跑这条线的车皮,欠他个人情。一个电话打到驻地总机转过去,老赵二话没说,答应后天的车皮给他留个位置,走铁路托运,运费按军属物资算,省了一大半。

事情办完,天已经黑了。

王丽芳把两口子送到招待所。临走的时候,她把苏星瓷拉到一边,从裤兜里掏出张纸条。

“给你个东西。”

苏星瓷接过来打开,上面写着地址和人名。

“羊城第二纺织厂,采购科,刘科长。”

“这人是我纺织学校的老同学,去年调到羊城二纺了。那边的料子花色多品种全,价钱比咱们这边便宜。你要是想跑货源,直接去找他,报我的名字就行。”

苏星瓷把纸条折好,塞进内兜。

“丽芳姐,这个人情我记着。”

“记什么记,你帮我们厂赚了多少钱?外商追加的那批单子,光提成我就拿了六十多。”王丽芳摆了摆手,推着自行车走了。

招待所的房间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有个脸盆架。

苏星瓷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纸条翻来覆去的看。

“羊城纺织厂……”

她嘴里念叨这两个字,脑子里已经在盘算了。红星厂的残次品撑不了多久,要做长线生意,必须找到稳定的布料源头。那边是纺织重镇,那边的厂子多竞争大,价格肯定比内地低。

“沉舟哥,等咱们工作室开起来,攒够了本钱,我想跑一趟那边。”

霍沉舟没答话。

他背对着她坐在椅子上,在桌上的灯底下摆弄东西。

苏星瓷凑过去看了一眼。

他手心里躺着一颗螺丝。

螺丝头上刻着六角星形凹槽,尺寸比常见的小一圈,是铜质的,表面发绿,但做工精细纹路清晰。

“这哪来的?”

“从一台缝纫机底座上撬下来的。”

苏星瓷拿起来端详了一下。她不懂机械零件,看不出门道。

“怎么了?”

霍沉舟把螺丝从她手里拿回去,搁在桌面上,用手指转了转。

“这批机器,不是普通被服厂用的。”

苏星瓷愣了一下。

“这种螺丝,我在部队的军工车间见过。”

灯泡在头顶晃了一下,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交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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